救护站里,空气混浊,
一名卫兵蜷在角落的草垫上,低垂著头,手里的磨石一下下蹭过铁木矛的刃口。
沙沙的摩擦声单调地重复著,在压抑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就是之前,那个曾经发狂想要自杀的人。
他还是和之前一样裹著厚毛皮,露出的皮肤上遍布青紫与坏死的冻疮,状態显然不好。
但不同但是,他仍在做事,专注地磨著矛尖。
赫莎裹著厚厚的毯子,看著他重复的动作,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地轻声问:
“你为什么一直在磨它?”
卫兵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发闷,像是从胸腔里发出一样:
“为了对付『巨兽』。”
“应该对付不了吧。”
赫莎说,声音很轻。
卫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才说:
“可能是因为我是个懦夫。我需要它……给我一点勇气。”
赫莎摇了摇头,苍白的小脸上却神情认真:
“不,我说的不是『它』。”
卫兵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小女孩清澈的目光。他隨即明白了,女孩说的是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將长矛放在身边,目光似乎投向了救护站外那片灰濛,虽然隔著墙壁。
“领主大人告诉我们,”
他的声音重新响起,说出那些怀念的回忆,
“『拿到【蒸汽核心】,能量塔就能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工坊能重新运转,棚屋能真正暖和起来,矿场的效率能提升,我们能熬过这次该死的寒灾!』”
“领主大人给了我们更多的奖励,给了我们更多的休息时间,给了我们新的、握在手中的武器。”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所以啊,我也明白,我也相信著。美好就在未来,但不是等著就会到来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发颤:
“你知道吗?之前一直照顾我们的那个叔叔,他已经被调走了。”
他抬起眼,里面有种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坚硬:“没有多余的人了。”
他看了眼周围,其他在这里的人几乎连站起来都难,不到这种程度,很难进救护站。但是在“以前”,到了这种程度,又也没有必要进救护站了。
“我也可以去帮帮。”
“我也去。”
赫莎立刻说,掀开毯子就要站起来。
“不行!”
卫兵断然拒绝,眉头紧锁,
“你的身体还没好,外面太危险了!”
“我的病已经好了!”
赫莎很坚持,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
“是赫德……他太担心我了。”
她的话语里带著一点无奈,似乎对那位长辈过度的关心早已习惯。
提到赫德,卫兵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审视著赫莎,突然问道:
“你知道霜火雷是怎么做的吗?”
赫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赫德叔叔告诉我的。他说……希望我在领主大人面前表现得更好,能得到嘉奖。”
她补充道,
“但你们必须带我去。而且,需要霜火晶和陶罐。”
卫兵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女孩,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他在心里想,虽然还这么小。
但,
他回想起安格,不是队长的身份,而是那个更早时就已在雪原上挣扎求生的年轻人。
她確实已经到了,能够作为运转和维护整个领地所需“燃料”的年龄了。
卫兵撑著长矛站起身,冻伤的关节发出细微声响。他朝赫莎伸出手。
“跟我来,別离开我身边。”
赫莎抓紧他的手,小小的身影跟在后面,一步步走出救护站,踏入外面那片灰白与未知的风雪中。
……
令人窒息的灰白迷雾依旧笼罩四野,但之前那狂暴的风雪之势,似乎真的在减弱。
卫兵带著赫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这片混沌之中。
雪层上留有浅浅的痕跡,由於风势稍缓,这些痕跡还能依靠曾经做过凛冬猎人的经验勉强辨认出来。
就在刚才,他隱约听说,又有一队人被派往防线方向,似乎是跟著那只黑寒鸦去运送关键的霜火晶了,这痕跡应该是他们的应该不远了。
几块散落的、散发著微弱苍光的霜火晶静静躺在雪地里,旁边是几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脚印,显然有某种庞然大物刚刚途经此地。
更远处,一点微弱的红光在浓雾中顽强地闪烁著。那是之前几乎看不见的远方信號棒所散发的,此刻竟能隱约捕捉到。
卫兵看向身旁瑟瑟发抖的赫莎。
她已经把自己裹得像个小雪包,而他自己则將不少御寒的衣物分给了她,此刻只感到有些寒意,却远未到无法行动的地步。
真的有那么冷吗?
他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疑问。
他弯腰捡起一块散落的霜火晶,递到赫莎面前:
“现在,能够告诉我该怎么製作那个东西了吗?”
“叔叔,先別管这个,”赫莎没有接,小小的手指却指向他的大腿,“你不疼吗?”
卫兵低头,这才注意到一截尖锐的木刺不知何时扎进了他的皮肉,血跡已经冻硬黏在裤腿上。
他皱了皱眉,
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留下的伤势有多严重?
他好像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重要,我还能动。”他声音低沉,“快告诉我方法。”
赫莎这才接过那块晶体,借著微弱的天光仔细看了看,却摇了摇头:
“光这样还不够。需要另一种样子的霜火晶。”
“什么样子?”
“是被狼血污染过的。”赫莎小声但清晰地说。
“狼血?”卫兵愣了一下。
隨即,他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铁木短矛,用锋利的矛尖对准自己的手臂,狠狠划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他手中的霜火晶上。
他只感到有些累了。
“这样行了吗?”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去找头活狼太耽误时间,这样快一点。”
赫莎看著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的平静模样,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赶忙低头检查那块被他鲜血浸染的晶体。
从外观上看,似乎和之前见过的、被狼血污染过的霜火晶別无二致。
“……我们试试吧。”她抬起头,眼中带著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