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霍驍关於“亲笔遗书”和“列印懺悔书”之间,那种“艺术家”和“工匠”区別的分析,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他特別强调了霍驍的那个论断——“幽灵享受的是操控受害者亲笔写下自己命运的快感,他绝不屑於使用没有灵魂的列印件。”
这番话,让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些刚才还坚持是“幽灵”所为的刑警,此刻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霍驍的分析,就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没有纠结於那些表面的相似之处,而是直指案件最核心的——罪犯心理。
是啊,“幽灵”是何等高傲的一个人。
他会容忍自己的“作品”里,出现这么一个粗製滥造的“列印件”吗?
这確实不符合他的“人设”。
“所以,我的结论是,”孟伟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响,“这起案子,是一个模仿犯乾的。凶手极有可能,是『德信金服』的受害者之一。他因为对赵德龙恨之入骨,又对现实的法律审判感到失望,所以,他选择了模仿『幽灵』的手法,对赵德龙,执行了属於他自己的『死刑』。”
这是孟伟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公开场合,旗帜鲜明地对“幽灵”的作案风格,提出了深入的剖析和质疑。
並且,他毫不避讳地,引用了霍驍——一个“编外顾问”的观点。
这在等级森严的警局內部,是需要巨大勇气的。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不同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另一组的组长,老李。
“孟伟,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老李的表情很严肃,“什么模仿犯,什么艺术家心理,这些都只是你们的推测,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我们办案,讲的是证据!”
“现在所有的表面证据,都指向了『幽灵』!我们不能因为一个顾问的几句猜测,就轻易地改变调查方向!”
“万一这就是『幽灵』故意布下的迷魂阵,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內部分裂,延误战机呢?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老李的话,说得非常重。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支持孟伟的刑警,和支持老李的刑警,形成了两个涇渭分明的阵营。
一方相信基於心理侧写的直觉判断。
一方坚持基於传统刑侦的证据主义。
两种观点,激烈地碰撞在了一起。
孟伟看著老李,他知道对方並非针对自己,而是出於一个老刑警的谨慎。
但他更相信霍驍的判断。
“老李,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是,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追查『幽灵』上,那只会放跑了真正的凶手!这个责任,我们同样担不起!”
孟伟的语气,同样强硬。
“我坚持我的判断。二组从现在开始,將调查重点,全面转向排查赵德龙的社会关係,特別是那些p2p受害者!”
这场案情分析会,最终在激烈的爭论中,不欢而散。
孟伟的决定,让他在警局內部,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被那个神秘的霍驍顾问给“洗脑”了,放著“幽灵”这条大鱼不追,反而去大海里捞一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针”。
孟伟没有再做任何解释。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唯一能证明他是对的,只有结果。
他带著自己的二组,顶著巨大的压力,一头扎进了赵德龙那错综复杂的社会关係网中。
一场警局內部的风暴,已然悄然形成。
案情分析会上的激烈交锋,很快就在市局內部传开了。
孟伟力排眾议,坚持“模仿犯”的说法,並且將调查方向从“幽灵”转向p2p受害者,这在许多人看来,是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些固执的决定。
一时间,各种议论和猜测,甚囂尘上。
“听说了吗?孟队这次跟李队在会上直接吵起来了。”
“为了那个赵德龙的案子唄,孟队非说是模仿犯,李队觉得就是『幽灵』乾的。”
“孟队这次怎么回事?感觉有点钻牛角尖了。那么明显的『幽灵』风格,他怎么就不信呢?”
“还不是因为那个姓霍的顾问!我听说啊,孟队现在对那个顾问,简直是言听计从。顾问说是模仿犯,他就信是模仿犯。”
“一个连警服都没穿过的编外人员,能比我们这些干了十几年的老刑侦还懂?我看孟队这次是著了魔了。”
这些风言风语,不可避免地传到了二组队员的耳朵里。
整个二组的士气,都有些低落。
他们不仅要面对堆积如山的排查工作,还要承受来自其他部门同事的质疑和不解。
就连魏徵,这个最支持孟伟和霍驍的人,都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这天晚上,他加班结束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来到了湖畔別墅。
指挥中心里,灯火通明。
霍驍正和“水母”一起,研究著那个“深海论坛”的內部结构。
看到魏徵一脸疲惫地走进来,霍驍便知道,他为何而来。
“压力很大?”霍驍递给他一瓶水。
魏徵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何止是压力大,简直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他苦笑著,把今天局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现在整个局里,除了我们二组,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赵德龙案就是『幽灵』乾的。他们觉得孟队是被你『蛊惑』了,非要搞什么特立独行。”
“连我们组里,都有几个小年轻开始动摇了,觉得我们是不是真的搞错了方向。”
“水母”在一旁听著,也忍不住插嘴:“这帮人,脑子是不是被水泥糊住了?那么粗糙的『作品』,漏洞百出,怎么可能是『幽-神』的手笔?这简直是对『幽-神』的一种侮辱!”
他差点又习惯性地喊出“幽-神”,话到嘴边又赶紧改了口。
霍驍听完,脸上却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问魏徵:“那你呢?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