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撇子?”
魏徵和苏悦异口同声,一个声调拔高,一个尾音下沉,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掛著同款的莫名其妙。
“左撇子怎么了?现在左撇子犯法啊?”魏徵挠了挠头,一脸费解,“我队里还有俩左撇子呢,吃饭贼快,抢菜一绝。”
苏悦白了他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明晃晃地写著“这能算线索吗”。
霍驍没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諢,手指在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涵”字上,轻轻划过。
“这封遗书,从整体的笔跡风格看,確实非常符合林涵平时的书写习惯,看得出来,模仿者下过很大的功夫。”他的声音很平,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解剖学教授,在讲解最精密的骨骼结构,“但是,魔鬼,往往藏在细节里。”
“你们看这个『涵』字的三点水旁。”
他將图片再次放大,那三个小小的点,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左撇子在写三点水的时候,为了顺手,他们的运笔习惯,通常是从下往上,依次点出这三个点。而且,最后一个点,也就是最上面的那个点,会有一个向右上方的,轻微的提拉动作。这是长年累月形成的书写肌肉记忆,很难改变,甚至本人都不会意识到。”
“林涵的档案里,附有他之前签署的多份文件,上面所有的三点水,都符合这个特徵。”霍驍说著,划动屏幕,调出了另一份文件,是林涵签署的一份设计合同,將两个签名並列放在了一起。
对比之下,差异一目了然。
合同上的签名,那个三点水,確实如霍驍所说,带著一种从下往上,向右上方提拉的流畅感。
而遗书上的签名,虽然字形模仿得惟妙惟肖,但那三个点,却显得有些僵硬和刻意。
“再看遗书上这个。”霍驍的手指,点回了那封遗书,“这上面的三点水,运笔的顺序,是从上到下。而且,你们看这第一个点,也就是最上面的那个点,它的入笔,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向左下方的顿挫。”
魏徵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嘴里嘀咕:“从上到下……顿一下……操,这不就是我写字的习惯吗?”
“没错。”霍驍说,“这个顿挫,是典型的右手书写者,在写撇、点这类笔画时,才会出现的无意识动作。因为右手运笔的方向,和左手正好相反。”
“一个左撇子,就算刻意去模仿右手的笔顺,也模仿不出这种深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反之亦然。”
霍驍的解释,清晰、冷静,充满了不容辩驳的逻辑力量。
魏徵和苏悦听得后背发凉。
他们看著屏幕上那几乎难以用肉眼分辨的细微差別,心中同时涌起一股寒意。
仅仅凭著一个签名的笔画细节,就能推断出书写者的惯用手?
这个男人的观察力,已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近乎变態的程度!
“所以……你的意思是,”魏徵的声音有些乾涩,“这封遗书,根本不是林涵自己写的?而是一个右手使用者,模仿他的笔跡偽造的?”
“不,更准確地说,”霍驍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结论。
“这封遗书,极有可能,就是林涵本人写的。”
“什么?!”魏徵和苏悦再次震惊了。
这不就自相矛盾了吗?
“一个人,在精神受到极度的胁迫、暗示,或者被深度催眠的状態下,他的大脑会处於一种半游离状態。”
霍驍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在这种状態下,如果他被强迫去完成一件他內心深处极度抗拒,但又无法反抗的事情——比如,写一封遗书——他的潜意识,就会和他的身体產生对抗。”
“他会下意识地,用一种『非我』的方式,去完成这个任务。比如,一个左撇子,可能会无意识地,使用他並不习惯的右手笔顺,去写下那些违心的文字。”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保护机制。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告诉看得到的人——写下这封信的,不是『我』。”
“这封遗d,就是林涵在极度精神压力下,模仿著自己的笔跡,留下的,无声的求救信號!”
霍驍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魏徵和苏悦的心上。
他们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
年轻有为的建筑师林涵,在某个看不见的恶魔的精神操控下,如同一个提线木偶,坐在书桌前。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他的灵魂在尖叫,但他的手,却在“另一个人”的意志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封將自己推向死亡的遗书。
那该是何等的绝望和恐怖!
“幽灵……”魏徵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只有那个擅长精神操控的恶魔,才能做出如此残忍而变態的事情!
“我……我马上去找孟伟!让他重新立案调查!”魏徵反应过来,抓起手机就要往外冲。
这个发现,足以推翻之前所有的“自杀”结论!
“等等。”霍驍叫住了他。
“怎么了?”
霍驍看著他,摇了摇头:“你觉得,你拿著这个『笔跡心理学』的推论,去找那个以证据为天的孟伟队长,他会相信吗?”
魏徵的脚步,瞬间僵住了。
他想起了孟伟那张古板严肃的脸。
孟伟是出了名的“证据派”,任何没有物证支撑的推理,在他看来,都等同於“胡思乱想”。
自己就这么衝过去,跟他说,霍驍通过一个签名,就推断出死者是被人精神控制了?
孟伟不把他当成神经病赶出来才怪!
“那……那怎么办?”魏徵急了,“难道就这么干看著?”
霍驍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紧紧攥著拳头,脸色发白的苏悦。
“现在,轮到你了,我的『助理』。”
霍驍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动用你的关係,找一个国內最顶尖的,我说的是最顶尖的黑客高手。我要他,想尽一切办法,恢復林涵被刪除的硬碟数据。”
“官方渠道走不通,我们就走我们自己的路。”
“我相信,那个『幽灵』在欣赏自己的『作品』时,一定有记录的习惯。”
“他不可能,什么痕跡都不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