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的脚步僵在门槛上。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太妃……您这是……”
老太妃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正好你在这儿,省得我再派人去你那狼卫大营跑一趟。”
“有些事,就先与你说了。”
纪凌心里咯噔一下。
他只得硬著头皮,躬身道,“老太妃请讲。”
“过两日,陛下要在宫中设宴,款待大周的使团。”
老太妃端起张嬤嬤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到时候,你也得在场。”
“信王府这边,我就带著乘云,还有姜丫头一同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纪凌身上。
“云瀚如今不在京中,这姜家母女的事,你得替他,跟陛下好好回报一番。”
纪凌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老太妃这话说得轻巧,可里面的分量他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叫“好好回报一番”?
这分明就是要让他当著文武百官和周国使节的面,向陛下稟明,信王府要接纳柳静宜和姜冰凝这对母女!
这不是说他纪凌不敢担这个责任。
可这个姜冰凝,身上处处透著古怪,他派出去的秘谍至今还没查到半点有用的东西。
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就让他去御前给她们做保,將她们的未来与信王府绑在一起?
他心中那份疑虑和芥蒂疯长。
这万一要是周国设下的什么圈套,他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纪凌心念电转正想找个由头推脱,一旁的纪乘云却先开了口。
他起身走到老太妃身边,眉宇间儘是疑惑。
“祖母,宫宴之事,孙儿陪您同去便是。”
“为何…还要让姜姑娘跟隨?”
纪乘云的目光转向姜冰凝,带著几分探究。
在他看来,姜冰凝毕竟是周国人,带她去参加款待周国使团的宫宴,这怎么看都有些不合时宜。
老太妃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笑,拍了拍纪乘云的手背。
“坐下说。”
她示意纪乘云坐回原位。
“方才听你堂哥话里的意思,你似乎还不知晓姜丫头的真正身份。”
“这也怪我,竟忘了与你细讲,今日正好,你堂哥也在此,我便与你们把话说开了吧。”
其实不是老太妃忘了讲。
而是她心有顾虑。
她担心姜冰凝的身份一旦揭开,会让她这个本就因丧母而心怀芥蒂的孙儿,更加不舒服。
可昨日锦瑟院那场大火,却让她改变了主意。
纪乘云不顾自身安危,冲入火场將姜冰凝救出,这份情谊做不得假。
看来这两个孩子,並非自己想的那般水火不容。
方才她站在门外,將暖阁內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纪凌言语里的试探与逼迫,何其尖锐,可姜冰凝那丫头的回答,却是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纪凌的警告,又没让自己落入下风。
此等心性著实让她欣赏。
既然孩子们能处得来,那这层窗户纸也该捅破了。
老太妃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纪乘云和姜冰凝之间逡巡片刻。
“乘云,你可知,你父亲为何要將姜姑娘母女从周国接回王府?”
纪乘云摇了摇头,“孙儿不知。”
老太妃幽幽嘆了口气。
“因为姜姑娘的母亲,便是你父亲心心念念了十六年的人。”
“她姓柳,名静宜。”
“而姜姑娘……”
老太妃的声音顿了顿。
“是柳静宜的女儿。”
轰!
纪乘云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双眼圆睁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指著始终垂首静立的姜冰凝,手指微微颤抖。
“你……你竟是那柳……柳静宜的女儿?”
柳静宜!
这个名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些年里,他有多少次在深夜里,听到烂醉如泥的父亲,一遍又一遍地在梦中呢喃著这个名字。
他提到“柳静宜”的次数,甚至比提到自己那早逝的母亲还要多得多!
原来如此!
原来是她的女儿!
怪不得祖母会对她另眼相看!
纪乘云的心中,一瞬间翻江倒海。
若是…若是在她入府的第一天,自己就知道她是柳静宜的女儿,那怕是会对她更没有半分好眼色看吧!
面对纪乘云震惊又复杂的目光,姜冰凝缓缓抬起头,屈膝福了一礼。
“世子。”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
“並非冰凝有意隱瞒,只是此事干係重大,老太妃没有发话,冰凝不敢擅自言说。”
纪乘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颓然坐回座位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整个暖阁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滯。
反倒是老太妃,復又开了口。
“说起来,昨日云瀚那边已经来了书信。”
她看向姜冰凝,神色温和了许多。
“信中说,你母亲已经醒了。”
姜冰凝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光芒。
“只是身子还虚弱得很,张玄之说,需得静心休养一段时日,不可劳累也不宜挪动。”
老太妃安抚地看著她。
“你放心,云瀚会照顾好她的。”
“等过几日,宫宴结束,我便带你去看望他们。”
姜冰凝强忍著激动,再次深深一拜。
“多谢老太妃!”
“一切都听老太妃安排。”
一直沉默不语的纪凌,此刻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接口道。
“既是老太妃要出城,那安全为上。”
“到时候,我亲自带一队狼卫,护送您老人家前去。”
老太妃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怎么,怕我这把老骨头,在上京都能被人半道上劫了去?”
她笑骂道。
“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用不著你大动干戈。”
纪凌碰了个软钉子,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就在这时,一直失神不语的纪乘云,像是突然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老太妃。
“祖母。”
“到时候,孙儿也想一起去。”
老太妃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
“你父亲他做出这个决定,心里也很艰难。”
“乘云,你要体谅他。”
纪乘云露出一抹难看的笑。
“祖母放心,孙儿不会跟父亲闹的。”
“只是……”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孙儿也想去亲眼见一见,那个能让父亲牵肠掛肚了十几年的柳静宜,究竟是怎样一位奇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