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府,暖寿堂。
老太妃將一眾手帕交都请进了府中,设宴款待。
这些老姐妹,如今不是誥命加身便是宗亲贵妇,背后站著的是北狄朝堂的半壁江山。
纪乘云一身玄色常服,安静地坐在主位之末,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给老太妃布菜。
林侧妃则紧挨著他,笑语晏晏,极尽討好之能事。
姜冰凝被安排在最末席,面前的菜餚精致,她却吃得心不在焉。
菜过五味。
老太妃忽然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冰凝丫头,过来。”
满堂的谈笑声,瞬间一静。
十余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姜冰凝身上。
“是,太妃。”
姜冰凝放下玉箸,款款起身。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湖水绿罗裙,未施粉黛,却难掩绝色。
“哟,这就是太妃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个周国小美人?”
一位穿著絳紫色锦袍的老夫人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模样倒是不错。”
“就是瞧著太素净了些,不似我们北狄女子明艷。”
林侧妃听著这话,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火红的骑装,珠翠满头,就是要將姜冰凝这寡淡的模样比下去。
老太妃却像是没听见,拉著姜冰凝的手,对眾人笑道:“这丫头知书达理,聪慧得很。”
她转头看向姜冰凝,眼神慈爱。
“好孩子,別拘束,给这些老姐姐们,展示一番?”
姜冰凝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是,太妃。”
她略一思忖,便启唇轻诵。
“《诗经·卫风·硕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將诗中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活生生地展现在了眾人眼前。
一首念罢,满堂皆静。
连那些原本带著挑剔眼神的贵妇们,都露出了讚嘆之色。
“好!好一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讚誉声此起彼伏。
姜冰凝成了全场的焦点,风头无两。
纪乘云那双深邃的眸子,也第一次正眼落在了她的身上,带著一丝探究。
林侧妃捏著酒杯的指节泛起青白。
她心中妒火中烧,对著身后的贴身丫鬟,使了个隱晦的眼色。
那丫鬟心领神会,端著一壶温好的马奶酒,碎步上前。
“姜姑娘,您辛苦了,喝杯酒润润喉吧。”
丫鬟笑得諂媚,脚步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
“哎呀!”
一整壶温热的马奶酒,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姜冰凝的衣裙上!
湖水绿的罗裙,瞬间被浸染出一大片深色的污渍,狼狈不堪。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
丫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姜冰凝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衣裙,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甚至对著那丫鬟,温和地笑了笑。
“无妨,起来吧。”
她转头对老太妃行了一礼,“太妃,冰凝失仪,先行告退更衣。”
一炷香后。
当姜冰凝再次出现在暖寿堂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换下罗裙,穿上了一身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北狄舞衣。
那舞衣以玄色为底,金线绣著繁复的图腾,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竟比方才更多了几分神秘而冶艷的风情。
“太妃,各位夫人,”
姜冰凝盈盈一拜,唇角含笑。
“方才冰凝失仪,扰了大家的雅兴。为表歉意,愿献上一舞,为太妃与各位夫人助兴。”
不等眾人反应,她已翩然走入堂中。
没有乐声。
她只是轻轻一跺脚,手腕翻转,做出一个古朴而有力的起手式。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不再是温婉的周国贵女,而像是一只甦醒於荒原的孤狼,眼中带著睥睨天下的傲然。
她的舞姿,刚柔並济。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力量感,与周国那种绵软无力的宫廷舞,截然不同!
在场的所有北狄贵妇,全都看呆了。
“这……这是……”
一位年纪最长的宗亲王妃,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颤抖。
“这是……失传了近百年的《祭狼舞》!”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老太妃更是死死地盯著场中那抹玄色的身影,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一舞终了。
姜冰凝收势而立,额上沁出薄汗,气息微喘。
暖寿堂內,落针可闻。
“好!”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妃猛地一拍桌案,大声喝彩!
“好!好一个《祭狼舞》!”
她快步走下主位,一把抓住姜冰凝的手,激动得无以復加。
“丫头!你是从何处学得此舞?”
姜冰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她轻声回道:“回太妃,冰凝这几日,在王府书阁中,偶然翻到一本王妃生前珍藏的古籍,上面恰好记载了这支古舞的图谱。冰凝见之心喜,便私下学了,不想今日竟能派上用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实际上,这舞是她前世攻破上京城后,从一个北狄王族的老祭司口中,偶然学来的。
“王妃的……遗物?”
老太妃喃喃自语。
一直默不作声的纪乘云,在听到“王妃珍藏的古籍”这几个字时,那张冰山脸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而他身旁的林侧妃,脸色更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端著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安。
……
宴会散去,已是深夜。
姜冰凝回到锦瑟院,还未进门,便看到春桃,正和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廊下说著什么。
是管家常福。
別看常福对自己爱答不理,和春桃倒是有说有笑的。
“……真的假的?那周国使团里,还有人上吊了?”
常福的声音略带好奇。
姜冰凝的脚步,猛地顿住。
“可不是嘛,”春桃嘆了口气,“听说是使团里一位小姐,昨夜里受了奇耻大辱,一时想不开……嘖,也是个烈性子。”
姜冰凝闻言,心中一震!
她算过日子,按上一世的脚程,父亲的使团,早该在两日前就抵达上京。
她还以为是大周那边出发晚了。
没想到,竟是路上出了事!
她快步走了进去。
“春桃。”
“啊!小姐!”
春桃嚇了一跳,看到是姜冰凝,连忙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姐……奴婢不该在背后乱嚼舌根……”
常福见到姜冰凝,则是立刻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拱了拱手。
“姜姑娘,小的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姜冰凝回话,便转身快步离去。
“你方才说,使团里上吊的女子,是怎么回事?”
姜冰凝拉著春桃进了屋,急切问道。
“有更详细的消息吗?”
春桃思索片刻,將自己听来的市井传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好像是说,使团刚到卫城,就被狼卫的人给刁难了。”
“不仅吃食上羞辱,还……还让使团里的一位小姐,当眾跟青楼女子一起跳舞……”
“那位小姐不堪受辱,夜里便悬樑自尽了,幸好被救了下来。”
“听说这事闹得挺大,狼卫那边也觉得有些过了火,怕被御史台弹劾,这才没再为难。”
姜冰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春桃也不敢再多言,悄悄退了下去。
姜冰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照得她脸色一片清寒。
不对劲。
上一世,使团按时抵达,虽有摩擦,却从未到逼人自尽的地步。
这一世,为何会横生枝节?
以姜悦蓉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经此一劫,怕是心中再无半分对北狄的幻想,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姜冰凝缓缓闭上眼。
她几乎可以预见,姜悦蓉会將这一切的屈辱,都归咎於自己这个“祸源”。
而姜承轩,在目睹了最爱的女儿受辱,那份对母亲的怨懟,恐怕也会愈发深重!
前路,似乎比上一世,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