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此言一出,姜冰凝心头猛跳。
棘手。
事后復盘,她就不止一次地后悔过。
后悔自己在秀峰山下,展露了太多不该属於一个深闺贵女的本事。
可当时母亲命悬一线,她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如今想来,纪凌的怀疑再正常不过。
將门之女懂些拳脚功夫,尚在情理之中。
可那熟练的清创包扎手法,尤其是对北狄狼牙箭毒性的了解,对箭矢倒鉤的处理方式……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她应该知晓的。
心念电转,姜冰凝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她抬起头神色坦然。
“回殿下,家父治家甚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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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心虚。
“父亲常说,边境之地,不比京城安稳,危机四伏。”
“是以我与兄长、妹妹幼时,父亲便请了军中退下的老卒,教导我们一些防身之术与战场急救之法。”
“为的不过是万一遇险,能多一分自保之力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纪凌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再追问。
这个女人嘴里撬不出实话,想要知道真相只能去问姜承轩。
可为人父者,又岂会拆自己女儿的台?
良久。
他唇角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是么。”
玄色的王袍下摆划过一道弧线,纪凌转身就走。
“姜姑娘好生歇著。”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迈出了中堂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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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府外。
纪凌的脸在夕阳的余暉下,阴晴不定。
他停下脚步冷声吩咐。
“苍狼。”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上。”
“去查。”
“查姜承轩,是否真如她所说,自幼便请老卒教导子女战阵之法。”
“姜承轩的大周使节团,此刻应该已经快到卫城了。”
“在他抵达上京之前,本王要知道所有细节。”
“是!”
黑影应声隨即又问。
“主上是怀疑…这姜冰凝的身份?”
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一个对北狄军务了如指掌的周国贵女,不是很有趣么?”
“本王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周国秘密培养,专门送来搅乱我北狄皇室的『秘谍』。”
“若真是……”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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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饱受顛簸与屈辱的大周使节团,终於抵达了上京的卫城。
这里距离上京,不过几十里路程。
看著眼前高大巍峨的城墙,和城门口那些虽依旧倨傲,但总算穿著官服的北狄官员。
姜承轩紧绷了两天的心,终於鬆懈了下来。
这两日,当真是猪狗不如。
回想起那个北狄校尉和手下士兵的嘴脸,他现在还恨得牙痒痒。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一个大周的使节,面对那些只认刀子的丘八,真是受尽了磋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两个儿子,早已没了出关时的意气风发。
此刻两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像是两根被霜打了的茄子。
而他的蓉儿……
姜承嘆了口气,心疼不已。
自从那日受辱之后,姜悦蓉就像是变了个人。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整日整日地將自己缩在马车最深的角落里。
除了必要,她甚至一步都不肯下车。
对她而言,这逼仄摇晃的马车也总好过那些骯脏恶臭的茅草房。
“来者可是大周使节团?”
城门口,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北狄官员高声问道。
姜承轩连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衣冠,从袖中取出大周的国书,双手奉上。
“下官姜承轩,奉我朝陛下之命,出使贵国。”
那官员接过国书草草看了一眼,態度总算客气了几分。
“姜大人一路辛苦。”
官面上的一句客套话,却让姜承轩差点落下泪来。
他立刻开口,第一件事便是要控告。
“这位大人,下官有一事相告!贵国有一校尉,沿途对我使节团百般刁难,极尽羞辱之能事,还望大人……”
“哦?”
那礼部官员挑了挑眉,打断了他的话。
“你放心,此事本官记下了定会严查!”
“至於眼下,各位远来是客,本官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各位接风洗尘,还请姜大人赏光。”
听到“严查”二字,姜承轩就知道这事多半是不了了之了。
可听到后半句的“设宴接风”,他心中的鬱气又消散了大半。
他回到车队,將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女们。
“什么?有宴席?”
姜思远和姜虑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下一刻,二人激动地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手舞足蹈像两个傻子。
马车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姜悦蓉,那双空洞的眸子也终於有了一丝神采。
宴会?
会有热腾腾的饭菜,会有乾净的桌椅,会有穿著体面的北狄贵人吗?
一想到这里,她那颗死寂的心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立刻来了精神,在马车里翻箱倒柜。
她要找出自己压在箱底的华丽衣裳,戴上最璀璨的首饰。
她要在宴会之上,一展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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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当悉心打扮过的姜家一行人,被带到所谓的“宴会场所”时,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是一片空旷的沙土广场。
广场正北面,搭著一个简陋的遮风棚。
几个北狄礼部的官员正坐在棚下,围著一张矮几谈笑风生。
他们看到姜承轩等人,热情地招了招手。
“姜大人,快请入座!”
姜承轩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他们面前的空地上,只孤零零地铺著一卷散发著霉味的草蓆。
连一张桌子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的座位?
姜承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大人,这是何意?”
那礼部官员脸上的笑容不变。
“哎,姜大人息怒,此乃我北狄风俗,席地而坐方显豪迈嘛!”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姜承轩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
突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身著黑色劲装,头戴狼首面具的士兵,从广场一侧快步走来。
为首的一人並未戴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而冷酷的脸。
只见他手中提著一个篮子,径直走到姜承轩等人面前。
他弯下腰,从篮子里取出四个破了口的旧瓷碗,摆在那捲草蓆上。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臭虫般的眼神扫过眾人,冷声喝道。
“请你们吃饭,还摆上谱了?”
“赶紧滚过来吃!”
姜承轩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四个碗上。
那哪里是什么瓷碗!
那分明就是就是用来餵狗的食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