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將姜冰凝整个人点燃。
姜冰凝有片刻的怔忪。
眼前的少年,约莫比她小上一两岁,那张俊俏的面庞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见她不言不语,少年眼中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滚出去!”
他再次嘶吼,声音都带上了一丝破音的沙哑。
“谁准你踏入我母亲的房间!”
“滚!”
这一声怒喝充满了被侵犯领地后幼兽般的悲鸣。
母亲的房间……
姜冰凝的心念电转。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一世姜悦蓉说起信王府八卦时的模样。
“我跟你说,信王府里最不好惹的,不是那个笑里藏刀的林侧妃,而是那位小世子爷,纪乘云。”
“他脾气可真不好,我不过是想討好他,给他送了碗汤,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不过还好,他也不怎么搭理我就是了。”
姜冰凝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少年身上。
信王世子纪乘云。
原来是他。
可上一世,姜悦蓉从未提过纪乘云有这般失控的模样。
或许……
是因为姜悦蓉住的是那个阴冷偏僻的春庭院。
而自己,此刻却在早逝王妃的旧居,锦瑟院。
想通了此节,姜冰凝心中生出一丝瞭然。
她缓缓收回目光,对著怒髮衝冠的纪乘云,端端正正地敛衽行了一礼。
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世子息怒。”
她的声音清冷。
“冰凝並非有意擅闯,实乃奉太妃娘娘之命,暂居於此。”
她没有抬头,视线却不著痕跡地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琴案上那张纤尘不染的七弦琴,又滑过美人榻上那本半开的诗集。
“此地清雅,一尘不染,想来是有人常年用心守护。”
“世子放心,冰凝入住,定会加倍爱惜,不敢有丝毫褻瀆。”
纪乘云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准备喷薄而出的怒骂,却被她这番话堵在了喉咙口。
用心守护?
是。
母亲走后,这锦瑟院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全是他亲手擦拭,亲手打理,从未假手旁人。
这是他心底唯一的净土。
眼前这个女人,她竟然看出来了?
见纪乘云面色稍霽,姜冰凝才继续开口。
“若世子觉得冰凝住在此处不妥,冰凝稍后可亲自去向太妃娘娘陈情。”
“只是……”
她话锋一转。
“在太妃娘娘未曾改命之前,民女亦不敢违抗懿旨。”
这句话,如同一瓢冷水,瞬间浇灭了纪乘云刚刚压下去的火气。
他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再次涨得通红。
“凭什么!”
“这里是我母亲的居所!我母亲走得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十几年了,从未有人动过!”
他伸手指著姜冰凝,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你又是什么身份!”
“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凭什么就能住进来!”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从他这番话里,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母亲走得急……
她又想起了姜悦蓉的话。
“府里下人都在传,说那位王妃娘娘…死得好像有些蹊蹺。”
“所以啊,世子爷对后来入府的女眷,都格外警惕,尤其是林侧妃,两人关係差到了冰点,见面连话都不说一句。”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
一道略显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世子爷。”
张嬤嬤快步走了进来。
纪乘云自然认识她。
他脸上的怒气未消,却还是硬邦邦地憋出一句:“张嬤嬤。”
张嬤嬤对著纪乘云福了福身,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世子爷莫怪,让姜姑娘住进锦瑟院,正是老太妃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纪乘云紧绷的脸,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太妃娘娘说,锦瑟院封存多年,虽雅致,却也失了生气。”
“王妃娘娘在世时,最是喜爱热闹,也最是爱惜风雅之物。”
张嬤嬤的目光转向姜冰凝。
“王妃若是在天有灵,也定然欢喜能有这么一个通透懂事的孩子,能懂她的旧物,能陪她的旧物说说话。”
“世子若真有孝心,不妨代您母亲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过让这满院海棠芭蕉,寂寞地开了又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这是老太妃不容置喙的决定,又给了纪乘云一个台阶下。
纪乘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地瞪著姜冰凝,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一甩衣袖。
“哼!”
一声冷哼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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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林侧妃的院落里。
一名小丫鬟正回报著锦瑟院发生的一切。
“……张嬤嬤去了之后,世子爷就甩袖子走了。”
听完回报,林侧妃正用银签拨弄著香炉里沉香的手,微微一顿。
她脸上並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哼,本就没指望那个小畜生能有什么用。”
她摆了摆手。
“既然赶不走,那就换个法子。”
她的声音阴冷,像是淬了毒的蛇信。
“传我的话下去。”
“从今日起,锦瑟院那边,吃穿用度,都按府里下等丫鬟的份例来。”
“另外……”
她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找几个嘴碎的婆子,给我把风声传出去。”
“就说那个丫头,不安分守己,长了张狐媚子脸,整日里想著法子往世子爷跟前凑,意图攀龙附凤,污了王府的清誉!”
……
锦瑟院內,终於彻底恢復了寧静。
送走了张嬤嬤,姜冰凝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正屋里,心中感慨万千。
这信王府,果然是龙潭虎穴,步步惊心。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纷乱的思绪压下。
当务之急,是先在此处站稳脚跟。
她信步走入书房,她的目光隨意地从书架上扫过。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本格外寻常的书上。
那是一本《诗经》。
在满架珍本孤本之中,这本普通的《诗经》毫不起眼。
可不知为何,姜冰凝却觉得有些异样。
她伸出手,將那本书取了下来。
入手微沉,书页泛黄,带著岁月的痕跡。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著书的侧面。
果然。
別的书,即便是常翻的,磨损也大多在书角。
而这本书,书脊处却有一道极为深刻且异常的磨损痕跡。
仿佛它的主人不是在读书,而是在无数个日夜里,反覆地將它从书架的同一个位置,抽出来又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