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驛站出来的姜冰凝是懵的。
上一秒她明明已被闯入將军府的刺客刺杀,可下一秒,她再睁开眼,竟又活了。
她重生了?还重生到要与父亲巡视边防,命运彻底被改写的那一日?
“爹爹,我想跟您坐。”姜悦蓉甜腻的声音响起,是父亲最吃的那一套。
姜冰凝怔怔的看向亲妹。
不远处,一身玄色劲装的父亲姜承轩正勒著马韁。
妹妹正拉著父亲的衣角苦苦央求。
姜冰凝的脑子“嗡”的一声。
妹妹也回来了?
“胡闹!”
父亲姜承轩皱著眉呵斥,但声音里並没有多少怒气。
“悦蓉乖,你跟著你母亲,爹爹这里都是军务文书,闷得很。”
“不嘛不嘛!女儿就要跟著爹爹!跟著爹爹才安全!”
安全?
姜冰凝的指尖瞬间冰冷。
前世,就是在这里,他们遭遇了敌国北狄的突袭。
当时,父亲和母亲因为宠妾姨娘的事情正在冷战,分乘两辆马车。
父亲带著长兄和次兄,以及一队亲兵,行在前方。
母亲则带著她和妹妹,以及家眷僕妇,跟在后面。
突袭发生时,父亲当机立断,命人护著他的马车朝都城方向突围。
而母亲的马车,则被当作了弃子,用来吸引北狄骑兵的注意。
前世的姜悦蓉,哭著闹著要和温柔的母亲待在一起,死活不肯去父亲那辆“沉闷”的马车。
而她,选择了跟隨父亲。
那一夜,火光冲天,喊杀声撕裂了整个夜幕。
她跟著父亲的马车,九死一生,逃回了都城。
而母亲和妹妹,则被北狄人掳走,音讯全无。
再后来,朝廷议和。
父亲被任命为使者,出使北狄,姜冰凝和二位兄长跟隨前去。
谁曾想,这在敌国一待就是八年!
她拼了命地练武,回国之后,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爬到了镇国女將军的位置。
金戈铁马,血雨腥风。
在她二十六岁那年,她亲率大军,踏破了北狄的王城。
她浑身是血,提著剑,在北狄的宫殿里,找到了被囚禁多年的妹妹。
妹妹形容枯槁,眼神麻木,像一朵被碾碎在泥泞里的花。
她看见了她,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嫉妒的毒火。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
“姜冰凝,你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还要假惺惺的同情我吗!”
她把妹妹接回都城,给了她最好的照顾。
可她没等到妹妹的感激,只等到了一把从背后刺入心口的匕首。
姜悦蓉抱著她,笑得癲狂,也哭得绝望。
“姐姐,你什么都有了,可我什么都没了……凭什么!”
“我不好过,你也別想好过!”
妹妹死了。
她重伤。
没过多久,她就在自己的將军府里,被一群刺客乱刀砍死。
临死前,她只觉得可笑。
她这一生,为姜家挣来无上荣耀,护住了父亲的官位,护住了兄长的前程。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
连一条命,都保不住。
……
“冰凝!冰凝!你发什么呆!”
母亲柳氏焦急的声音將她从血色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姜冰凝回过神,对上了柳氏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她再去看姜悦蓉。
只见妹妹的眼中,虽然还带著泪,但那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算计过后的势在必得。
那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姜冰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那好妹妹,果真也回来了。
上一世,跟著父亲,是生路。
跟著母亲,是死路。
所以这一世,姜悦蓉拼了命也要抢走那条生路。
她以为抢走了父亲,就能抢走那泼天的富贵和安稳的人生吗?
真是天真得可笑。
若不是她成为镇国女將,父亲岂会多看自己一眼?
若不是她用浑身伤疤爭来荣耀的镇国公,姜承轩早就將自己弃如敝履了!
“爹爹,您就答应女儿吧!”姜悦蓉还在继续哭求。
姜承轩的脸上已经满是心疼,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那里还坐著他的两个儿子。
“好吧好吧,快上来!”
姜承轩终於鬆了口。
他对著妹妹,永远都是这般没有底线。
姜悦蓉挑衅似的朝姜冰凝这边瞥了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炫耀和得意。
姜承轩转过头看向姜冰凝一脸不悦:“你妹妹坐在我这,你去你母亲的马车!”
姜冰凝下意识道:“那我呢?”
姜承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斥责。
“姜冰凝!你又在闹什么脾气!你妹妹还小,你身为长姐,就不能让著她点?你去你母亲那车上不行吗!”
在她父亲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在添乱。
长兄和次兄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看好戏的神情。
长兄姜思远道:“你不知道让让悦蓉吗?你是怎么当姐姐的?”
次兄姜虑威也露出愤怒神色:“怎么?兄长说你你还不听?一天板著个晚娘脸给谁看啊!”
长兄和次兄都非姜冰凝亲哥,而是姜承轩已故亡妻的孩子,他们也一向不喜欢这个沉默又固执的妹妹。
上一世,姜冰凝跪在大儒门口三天三夜,这才让大儒收下长兄,长兄后来金榜题名,却说她丟尽了姜家的脸。
次兄被上官欺压,她將次兄调到自己麾下,每有战事,都將最能获得战功的地方让给次兄,可他却说自己想要借著战事害死他。
姜冰凝的心,早就被这两个忘恩负义之徒伤透了。
她没有理会他们,她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了满脸错愕的姜悦蓉身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妹妹想跟父亲走,可以,这车只能坐下三个人,那我呢?”
姜悦蓉脸上的笑容僵住。
姜承轩脸也黑了下来:“去跟你娘坐!不坐就留在这吹沙子吧!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在他看来,大女儿定是嫉妒小女儿得了他的偏爱,故意在这里赌气。
姜冰凝的目光只在姜承轩脸上停留片刻,他这生气的样子,她太熟悉了,就跟前世自己武举成绩没出来前,他想让自己嫁给比他年纪还大的尚书做填房时,一模一样。
姜冰凝转身,並未爭吵,她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指尖。
“母亲,女儿陪著您。”
她不再看任何人,拉著柳氏,转身就朝著那辆简陋的家眷马车走去。
姜承轩看著大女儿的背影,没想到她竟不理自己。
“不知好歹的东西!和她那个没有教养的妈一样!”
他怒喝一声,猛地一甩马鞭。
“我们走!”
车队再次启动。
坐在母亲身旁,感受著车厢再次顛簸起来,姜冰凝缓缓闭上了眼。
姜悦蓉,我把生路让给你了。
你以为的生路才是真正的地狱。
要是你不能为姜承轩的升官发財创造价值,等待你的將是比上辈子更大的危机!
而我选择的这条死路,我会亲手將它踏平,变成一条通天大道。
为我,也为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