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父亲暴风骤雨般的质问,安道贤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父亲,我是一名检察官。”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安国镇的耳朵里。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安国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气得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你所谓的该做的事,就是为了一个女明星,去挑战一个年营收占国家gdp百分之一的庞然大物?你有没有脑子?”
“就是为了你那点在象牙塔里学来的,可笑的正义感,把你自己,把整个搜查部,把所有相信你的人,都拖进万劫不復的深渊?”
安道贤终於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第一次和父亲的怒火正面相撞。
“她不只是女明星,她是受害者。”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而且,这已经不只是为了她一个人。”
“如果连我们都因为忌惮財阀而退缩,那写在法典里的每一个字,都將成为笑话。”
“如果连我,法务部长的儿子,都不能去维护司法的尊严,那还有谁能?还有谁敢?”
安国镇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儿子。
他从安道贤的眼睛里,看到了他自己年轻时才有的东西。
一种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却又决绝得无可动摇的理想主义。
他忽然沉默了。
那股滔天的怒火,似乎被这平静的目光浇熄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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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安国镇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用钥匙打开了最下面一层上锁的抽屉。
他从里面拿出一份略微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
“啪。”
他將文件丟在安道贤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sp集团的人,今天下午通过一个中间人,特意递给我的东西。”
安道贤伸出手,拿起了文件袋。
他打开了封口。
里面不是什么威胁信,也不是什么骯脏的交易。
而是一份陈年的,关於二十年前一起建筑公司瀆职案的內部调查报告。
主导那次调查的,正是当年担任地方检察官的安国镇。
报告详细记录了,安国镇为了扳倒一个有黑道背景的议员,在取证过程中,使用了一些程序上並不完全合规的手段。
这件事,被安国镇处理得天衣无缝。
那是他在政坛步步高升的起点。
但也是他唯一的,可能被攻击的污点。
“他们想告诉你,也想告诉我。”
安国镇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比之前的愤怒更加冰冷。
“他们有能力,把你父亲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
安国镇看著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地问道:“他们想问你,你的『正义』,值不值得用整个安家的政治生命去换。”
“现在,你来回答我。”
安国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道贤,收手吧。”
“把案子移交出去,到此为止。”
“这是命令。”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残酷的考验。
一边,是即將被黑暗吞噬的正义。
另一边,是父亲的前途,家族的命运。
安道贤缓缓地,將那份报告重新装回文件袋。
他抬起头,迎著父亲的目光,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微笑。
一个很淡,却让安国镇都感到陌生的微笑。
“父亲。”
“如果今天,我们因为这份东西而后退了。”
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了敲。
“那我们,就输了。”
“不是输给sp集团,是输给了我们自己。”
“从今往后,这个把柄会像一条锁链,牢牢地套在我们的脖子上。我们会变成他们的狗,他们让我们咬谁,我们就得咬谁。”
“我,安国镇的儿子,不做狗。”
安道贤將那份文件,慢慢推回到父亲面前。
“而且,您教过我。”
“当敌人亮出他以为的王牌时,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
“他已经无牌可出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
安国镇看著安道贤,眼神里的冰冷、愤怒、失望,在一点点地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看著儿子那张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將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投向了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他的肩膀,似乎塌陷下去了一丝。
那是一种,只有权力巔峰的男人,才会懂的疲惫。
“你小子……”
安国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真是长大了。”
这场狂风暴雨般的质问,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即將走上战场的儿子,最后,也是最严酷的试炼。
安国镇想看看,自己的儿子,究竟是凭著一腔热血的鲁莽,还是抱著粉身碎骨的觉悟。
现在,他得到答案了。
安国镇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另一个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另一份更加陈旧,甚至边角都已磨损的卷宗。
他將卷宗,轻轻地放在了安道贤的面前。
“要让一头大象倒下,攻击它的腿,只会激怒它。”
安国镇看著自己的儿子,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要攻击它的大脑。”
“这是二十五年前,sp集团会长张炳哲发家时,第一家被他吞併的『汉江建设』的破產卷宗。”
“当年,汉江建设的社长,带著全家,在汉江大桥上跳江自杀。”
“警方以『经营不善,无力偿还债务』结案。”
“但他的秘书,在死前,给我寄了一封匿名信。”
安道贤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份冰冷的卷宗。
他能感觉到,这薄薄的纸页下,埋藏著怎样的血泪和不甘。
“去做吧。”
安国镇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我书房里那瓶92年的啸鹰干红,给你留著。”
“等你凯旋。”
安道贤拿起卷宗,站起身,对著自己的父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安道贤站在办公室外,夜风吹动他的发梢。
父亲的態度,既是支持,也是最后的考验。
贏,则父子共饮庆功酒。
输,则家族万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