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张角一声苍天已死,不是喊给人听的。
是喊给天听的。
话音落的瞬间。
洛阳城上空三百年来从未散过的香火云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月光如血,泼洒在白马寺的金顶上,泼洒在崔氏高门的牌匾上,泼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
然后,火光从地面升腾而起。
不是一处,是三千六百处。
那是太平道在洛阳经营三十年埋下的火种。
每个火种都是一户贫民,一个工匠,一个走卒,一个对这不公世道忍了太久的人。
他们从床底抽出黄布,裹在头上。
没有刀剑!
是真的买不起。
只有锄头、扁担、柴刀,甚至有人举著擀麵杖。
每个人眼中都燃著一团火。
这火比手中的火把更亮。
张角站在白马寺广场的香炉顶上,七星旗在夜风中狂舞。
他身后,是七十二个亲传弟子结成的黄天大阵,每个人身上都腾起土黄色的真元,如七十二根火炬,照亮半个洛阳城。
“太平道的弟兄们——”
张角的声音通过阵法放大,如洪钟般传遍全城,道:
“今日,我们不求封侯拜相,不求荣华富贵!”
“只求一件事——”
他举起右手,食指指向夜空,道: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低头看看!”
“看看这人间,还有人不愿跪著活!”
“杀——!!!”
没有具体的攻击目標。
因为目標无处不在。
黄巾如潮水般涌向各个坊市——
不是抢劫,是开门。
他们用身体撞开被世家私兵把守的坊门,砸开粮仓的铁锁,推倒划分贵人区与贫民区的石碑。
这是起义。
更是泄洪——
泄出积压了三百年的怨气。
与此同时,
荒山坡上。
陈江站在荒山坡上,看著洛阳城中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能听见喊杀声,能听见建筑倒塌声,能听见哭声。
那不是黄巾在哭,是那些被突如其来的巨变,嚇懵的普通百姓在哭。
“你果然在这里。”
突然他身后传来声音。
哪吒踏著风火轮落下,脸色凝重。
他身后还跟著两人——不,一人一牛。
哮天犬化成人形,是个精悍的黑衣青年,腰间悬著三尖两刃刀的缩小版。
青牛则还是牛形,体形缩小到寻常狗大小,牛眼中闪烁著远超牲畜的智慧。
“杨戩让你来的?我不是让你带青牛先走吗?”陈江没回头不满说道。
“真君说,洛阳今夜要变天。”
哮天犬开口,声音低沉,说道:“他不能直接插手,但让我带句话给你——
若想救张角,现在去还来得及。”
陈江终於转身:“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角死定了。”
哪吒咬牙,说道:“大汉神朝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不是洛阳驻军,是直接从长安调来的羽林卫。
领兵的,是卢植。”
卢植。
这个名字让陈江瞳孔一缩。
歷史上那个镇压黄巾的名將?
不对,在这个世界,卢植不只是名將——
“他是文道修士。”
青牛忽然口吐人言,声音清脆,说道:“师从大儒马融,修的是一身浩然正气。
寻常法术对他无效,黄巾那些符水咒术,会被他克得死死的。”
“还有。”
哪吒补充说道:“卢植带来的不是普通军队。
羽林卫三千人,全部修炼过兵家炼体术,最弱的也是筑基期,最强有人间武圣带头。
而且……他们带著社稷鼎的投影。”
社稷鼎。
大汉神朝国运神器,镇压九州气运。
哪怕只是一道投影,也足以让所有反抗者,感受到何为天命不可违。
这时,陈江看向洛阳。
火光中,他已经能看到城西方向,升起一道青金色的光柱。
正是社稷鼎投影降临的標誌。
光柱所过之处,黄巾身上的土黄真元如雪消融。
而张角所在的广场方向,正有七十二道黄光拼命抵抗,但节节败退。
“张角撑不过半个时辰。”
哮天犬认真说道:“卢植在用兵阵慢慢磨,想活捉他——
活捉太平道首领,献祭给社稷鼎,能加固国运三十年。”
陈江的手握紧又鬆开,想起张角在茶亭说的话:“死亡很简单……但活著更痛苦。”
也想起张角最后那个背影,那么决绝,那么孤独。
“我……”陈江开口,声音沙哑,道:“我能做什么?”
“救他。”
哪吒盯著他,平静说道:“或者看著他死。”
“救得了吗?”
“不知道。”
哪吒老实说,说道:“但如果你不去,一定会后悔。”
陈江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张角在白马寺前咄咄逼人的样子,在城隍庙外愤怒质问的样子,在茶亭里平静赴死的样子。
最后定格在那句:“因为你是陈江。”
是啊。
因为我是陈江。
难道我就不能死吗?
他睁开眼,眼中薪火重燃:
“走。”
“去洛阳。”
从荒山坡到洛阳城,哪吒的风火轮,只用了几个呼吸时间。
但这一点时间,洛阳的战局,已经天翻地覆。
社稷鼎的投影完全展开,化作一尊百丈高的青铜巨鼎虚影,悬浮在洛阳城上空。
鼎口垂下万道青金色光丝,每一道都精准地缠住一个黄巾首领。
不是杀人,是抽魂。
黄巾军的反抗,在迅速瓦解。
他们可以对抗刀剑,可以对抗法术,却对抗不了这种直接作用於魂魄的国运镇压。
许多人抱著头惨叫,七窍流血,身上的黄巾无火自燃。
广场中央,张角的情况更糟。
七十二弟子已经倒下三十六人,剩下的结成残阵,勉强护住他。
张角本人披头散髮,道袍破损,嘴角不断溢血,但手中的七星旗依旧高举。
“张角!”
卢植的声音从千军万马后方传来,平静而威严:
“放下旗,自缚请罪。
本將可保你门下弟子不入轮迴,免受炼魂之苦。”
张角吐出一口血沫,狂笑:
“卢子干!少废话!”
“要杀便杀,要抽魂便抽魂——”
他猛地將七星旗插进青石地面,双手结印:
“但想让老夫跪下?做梦!”
印成瞬间,
他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黄光。
那不是真元,是寿元。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强行催动《太平经》中记载的禁术:
“黄天在上——”
“借我三千雷霆,涤盪人间!”
轰隆隆——
夜空真的开始凝聚雷云。
不是天劫,是张角以身为引,从黄天概念中借来的法则之雷。
这雷不分敌我,会无差別攻击范围內所有生灵——包括他自己。
他在赌。
赌卢植捨不得,让整个洛阳城陪葬。
“疯子!”
卢植终於变色,冷静下令:“结社稷壁!保护皇宫和世家区!”
三千羽林卫齐声应诺,阵型变换,青金光丝从抽魂转为防御,在重要区域上空,结成厚厚的屏障。
但这就意味著,对黄巾的镇压减弱了。
张角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太平道眾——”
他嘶吼,道:
“撤!”
“师父!”有弟子哭喊。
“走!!!”
张角一脚踢飞最近的弟子,喝道:“记住,活下来!把火传下去!”
他独自一人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著越来越厚的雷云,咧嘴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值了……”
雷云中,
第一道闪电劈下。
不是劈向羽林卫,是劈向张角自己。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太平道不是造反,是殉道。
闪电落下的瞬间,一根铁棒横空出世。
不是挡,是吸。
那根黝黑的铁棒迎风暴涨,化作百丈长短,棍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闪电劈在棍上,连个火星都没溅起,就被全部吞没。
然后,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蹲在铁棒顶端,掏著耳朵:
“吵死了。”
全场死寂。
连卢植都愣住了。
孙悟空。
或者说,齐天大圣。
他怎么来了?!
“大圣?”陈江也懵了。
他就说为何没有听到大圣爷骂他来,为何没有感应到他出来呢?
孙悟空跳下来,铁棒缩小飞回他耳中。
他瞥了陈江一眼:“太上老君那老头托我给你带个话——种子种下了,就別让它旱死。”
暗中传达一道声音给陈江:“破小孩,你准备好了吗?俺老孙下手不轻的。”
他转身看向卢植,咧嘴一笑,说道:
“卢將军,给个面子?”
卢植脸色铁青,说道:“齐天大圣,此乃人间事,你要插手?代表天庭吗?”
“嘿嘿~別扣帽子。”
孙悟空摆手,说道:“来救个故人之后。”
“故人之后?”
孙悟空没解释,只是走到张角面前,仔细打量了他几眼,嘆了口气:
“姓张那牛鼻子的后人,果然一个比一个倔。”
张角怔住,说道:“你认识先祖?”
“何止认识。”
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说道:“当年我大闹天宫时,那牛鼻子还偷偷给我递过情报……
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了。”
他转身,对卢植说:
“这人,我今天要带走。”
“若本將不允呢?”
“那就打唄。”
孙悟空耸肩,金箍棒又出现在手中,淡淡说道:“反正我百年没活动筋骨了,正好松松骨头。”
气氛骤然紧张。
三千羽林卫同时举起兵刃,社稷鼎投影缓缓转动,对准孙悟空。
孙悟空只是笑,笑得漫不经心,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踏碎天地的战意。
就在此时——
“大圣且慢。”
又一道声音响起。
来自天空。
云层分开,金光铺路。
一个身穿紫袍,头戴高冠的文仙官踏云而下,手中捧著一卷金帛。
“太白金星?老倌儿?你怎么来了?”孙悟空皱眉,心里鬆一口气。
还好,不是那杀星太白,那廝在五行山给他老孙印象太深了。
一人一剑,要不是他克制,估计五年前那些人不够他杀。
太白金星落地,对孙悟空行了一礼:“大圣,陛下有旨。”
然后转向卢植:“卢將军,玉帝法旨在此——即刻停战。”
卢植沉默片刻,挥手。
羽林卫收兵。
社稷鼎投影,缓缓消散。
太白金星展开金帛,朗声念道:
“奉昊天金闕至尊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敕曰:
人间纷爭,本该人间自决。
然今夜洛阳杀伐过甚,已伤天地和气。故命——
一、羽林卫即刻退出洛阳,交由洛阳郡守自行处理后续。
二、张角交由地府羈押,依阴律审判。
三、陈江……
念其救人有功,不予追究擅闯战场之罪。
钦此。”
旨意念完,全场寂静。
这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
“玉帝在保张角。”
哪吒给陈江传音,说道:“地府羈押?卞城王现在是我们的人,张角进去等於回家。
更不用秦广王那廝肯定帮我们,另外酆都大帝也给你面子。”
陈江看向太白金星,恭敬行一礼,眼眸多一抹好奇。
这文官太白金星是不是他的本体。
太白金星对他微微点头,眼神意味深长。
但张角忽然笑了。
“谢玉帝好意。”他声音虚弱,但清晰,“但老夫……不去地府。”
所有人一愣。
“张角!”
陈江急道:“这是机会——”
“活命?”
张角摇头,看向陈江,眼中满是欣慰,说道:“陈江,你还没明白吗?
老夫今日若苟活,太平道就永远只是造反未遂的逆党。”
他艰难地站直身体,一字一顿,说道:
“但老夫若死在这里——”
“死在万千人眼前,死在玉帝法旨到场之后——”
“太平道就是『殉道者』。”
“这面旗……”他抚摸七星旗,“才能真正插进人心。”
陈江浑身一震。
他终於懂了。
张角从一开始,就没想活。
他今日起义,不是为了成功,是为了失败——用一种最壮烈的方式失败,让所有人都记住:有人曾为改变这不公的世道,付出了生命。
“师父!”剩下的弟子们哭成一片。
张角没看他们。
他看向孙悟空,深深一躬:“谢大圣援手。但请大圣……成全老夫。”
孙悟空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气,说道:
“罢了。”
“当年你祖上帮过我,今日我还你这个人情。”
他退开,瞬间回到哪吒跟哮天犬边上,看一眼小狗一样青牛。
这时,张角笑了。
他转向陈江,招招手。
陈江走过去,单膝跪在他面前——
跪给这个即將赴死的老人。
“玉佩还在吗?”
陈江取出那枚温热的玉佩。
“好。”
张角接过玉佩,咬破手指,在道字上抹了一道血痕。
血渗入玉中,玉佩开始发烫、发光。
“这是太平道道主印。”
张角將玉佩按回陈江手心,说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太平道得道主。
三十万弟子,七十二处分坛,所有资源……都是你的。”
“我……”
“別推辞。”
张角按住他的手,眼神严厉,说道:“这是责任,不是馈赠。
你要带著他们,走一条更聪明的路。”
陈江重重点头,一滴眼泪砸在玉佩上。
张角见状,满意地笑了。
他最后看向洛阳城,看向那些在远处观望的百姓,看向那些被羽林卫压制却依旧死死攥著黄巾的弟子。
然后,他举起右手,掌心燃起一团火。
不是真火,是心火——
是他毕生信念所化。
“太平道的弟兄们——”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
“老夫先走一步!”
“但记住——”
“这火,还没灭!”
火从他掌心蔓延到全身。
不是燃烧,是点亮。
张角整个人化作了一尊火炬,在黑夜中熊熊燃烧。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洛阳城,照亮了每一张惊愕、震撼、悲伤的脸。
在这火光中,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幅幻象——
三百年前,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篝火旁,陈胜举剑向天:“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那团火,穿越三百年时光,与此刻张角身上的火……重合了。
一样的愤怒。
一样的不甘。
一样的……要改天换地。
“烧吧……”
张角最后的声音,在火光中飘散:
“把这狗屁苍天……”
“烧个窟窿出来……”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轰——
火柱冲霄,撕破夜空,在云层上烧出一个巨大的、焦黑的空洞。
然后缓缓熄灭。
灰烬飘落,如黑色的雪。
原地,只剩一面七星旗,插在焦土中,旗角还在微微飘动。
仿佛他,张角,从未离开。
陈江跪在旗前,久久不动。
哪吒、哮天犬、青牛站在他身后,沉默。
孙悟空身形缓缓消失不见,回到了薪火信物內,而陈江屁股不知何时多一个脚印。
太白金星嘆了口气,驾云离去。
卢植深深看了那面旗一眼,挥手收兵。
羽林卫如潮水般退去,马蹄声渐远。
而洛阳城的百姓,开始从各个角落走出来。
他们走到广场边缘,看著那面旗,看著旗前跪著的陈江。
没有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许久,陈江起身。
他拔出七星旗,旗杆还是温的,像张角最后的手温。
“陈道主……”
一个年轻弟子跪爬过来,哭得满脸是泪,说道:“我们……我们怎么办?”
陈江看著这张年轻的脸,又看向周围无数双茫然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七星旗:
“太平道的弟兄们——”
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得见,道:
“张角道长走了。”
“他留给我们的火,还在。”
陈江掌心,薪火燃起,顺著旗杆蔓延,將整面旗都点燃。
但这次不是毁灭,是重生——
旗在火中非但没有烧毁,变得更加鲜艷,七星光芒大盛。
“从今天起,太平道转入地下。”
“不硬拼,不莽撞,不白白送死。”
“我们要活著,要修炼,要积蓄力量——”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等下一次起事时……”
“让这火,烧遍九州!”
人群寂静,然后——
“愿追隨道主!”
第一个弟子叩首。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转眼间,广场上跪倒一片。
片刻后,
这些人有训的退去了。
陈江握紧旗杆,感受著掌心传来的、张角最后的热度。
他抬头,看向夜空中那个被火烧出的窟窿。
窟窿边缘,星光透进来,格外明亮。
“张道长……”
陈江轻声说:
“我会活著。”
“我会把这火……传下去。”
“直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新天换旧天。”
夜风吹过,七星旗猎猎作响。
仿佛在回应。
远处,
白马寺钟楼顶。
金蝉子站在檐角,手中枯梅枝的九颗青果,不知何时已成熟,变成了九颗金红色如火的果子。
他摘下一颗,放入口中。
果肉苦涩,回味甘甜。
“张角……”
他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你的道。”
“用死,换生。”
他转身,看向藏经阁方向。
阁顶窗口,降龙罗汉的身影一闪而逝。
而更远处,皇宫深处,一双眼睛透过重重宫墙,看向广场方向。
那是汉灵帝。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璽,玉璽底部刻著八个字:
“受命於天,既寿永昌。”
但此刻,这八个字在他眼中,显得有些……讽刺。
“传旨。”他忽然开口。
阴影中,一个宦官躬身:“陛下?”
“明日起,洛阳……减税三年。”
宦官愣住了。
“还有。”
汉灵帝继续说道:“百花楼旧址,改建为济民堂。
从內库拨银,专收贫民孤儿,教他们识字、手艺。”
“这……”
“照做。”汉灵帝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宦官退下。
空荡荡的大殿里,汉灵帝独自坐著,看著手中玉璽,忽然笑了:
“张角啊张角……”
“你死了。”
“但,你贏了。”
“大汉神朝脊梁骨被你锤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