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子时將至,是另一副面孔。
白日里喧囂的街市死寂如墓,只余更夫梆子声在巷弄间空洞迴荡。
坊墙高耸,坊门紧闭。
偶尔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踏碎夜色,若细听,脚步声里还夹杂著別的东西。
踏、踏……沙沙……
是纸钱飘落的声音。
陈江与哪吒蹲在醉仙楼对面屋脊的阴影里,看著一队奇异的行人,从街口转出。
四个纸人轿夫抬著一顶白纸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城隍神像。
轿前有个提白灯笼的老僕,灯笼上写著:阴司夜巡。
轿后跟著两队阴兵,皆著前朝鎧甲,面容模糊如隔水观人。
这支队伍无声无息飘过街面,巡逻兵卒视而不见,更夫低头让道,连野狗都夹著尾巴缩进墙角。
“城隍夜巡。”
哪吒传音,解释道:“每夜子时,阴司接管洛阳街面,直至寅时鸡鸣。
这是开国时太祖刘秀与地府订的契约——阳间管白日,阴司管黑夜。”
“那我们现在算擅闯阴司地界?”
“算,也不算。”
哪吒咧嘴,传音道:“你有地府功德令,我身上有玉帝大天尊亲赐的巡天司腰牌。
咱们这叫公务巡查,他们得怕我们。”
纸轿经过醉仙楼下时,轿帘忽然掀开。
城隍神像的泥塑眼睛转动,看向屋脊阴影处。
老僕提灯照来,灯笼光不是暖黄,是惨白如骨的顏色。
这时,陈江怀中功德令微微发热,传出一道特殊波动。
轿帘放下,队伍继续前行,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走了。”
哪吒起身,淡淡说道:“城隍卖了个面子,当然也是我们脸大。
但,只到子时正。
地府的人在城隍庙等我们,过时不候。”
两人如夜梟掠过屋脊,朝城南贫民区掠去。
老妇住的地方。
这里连房子都算不上,是倚著城墙根搭的窝棚。
苇席为顶,土坯为墙,棚內除了一床发黑的棉絮,一口裂了缝的铁锅,別无长物。
但,窝棚外却收拾得乾净。
门前扫出一片净土,墙根种著几株半枯的野菜,甚至还用碎瓦片垒了个小小神龕,龕里供的不是神佛,是一块刻著先考刘公之位的木牌。
此刻老妇还没睡。
她跪在神龕前,抱著白天那个女童,低低啜泣。
孩子已经睡了,小脸上还掛著泪痕。
“莲儿,奶奶对不住你,可你爹他……他不敢啊……”
这时,陈江落在窝棚外三丈处,没有隱藏脚步声。
老妇猛地抬头,看见夜色中走来两个身影,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把孙女护得更紧。
“你们……你们是谁?宵禁了,官爷……”
“老人家莫怕。”
陈江停在窝棚外,没有进去。
他知道这小小的空间,是老妇仅存的尊严屏障,温和说道:“白日街口,我路过。
这孩子的病,我能看看吗?”
老妇闻言怔住,借著月光仔细打量。
当她看清陈江面容时,忽然想起白天膝前那枚,滚来带著暖意的铜钱。
“是、是你……”
她声音发颤,道:“道爷是来……来收帐的吗?
老身今日实在没有香火了,能不能宽限几日,等我儿子发了工钱……”
“我不是来收帐的。”
陈江蹲下身,与老妇平视,说道:“我是来问一件事,百花楼,你儿子在那里帮厨,对吗?”
老妇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死死捂住孙女的耳朵,眼泪涌出来,说道:“道爷饶命!
我儿是清白的,他、他只是在后厨切菜,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那百花楼……那地方邪性,可我儿欠了他们东家的印子钱,不干不行啊。”
“印子钱?”
哪吒皱眉,问道:“多少?”
“十、十两银子……三年前借的,现在滚到一百二十两了。”
老妇哽咽,继续说道:“我儿每月工钱二两,全被扣去抵息,一文钱都拿不回来。”
陈江闻言,沉默了。
他知道这种印子钱。
不是人间银两,是香火愿力折算的阴债。
借时容易,还时难,利滚利能滚到人倾家荡產、卖儿卖女,最后连魂魄都得抵押给债主。
“老人家。”
陈江声音放轻,说道:“我不是来抓你儿子的。
相反,我想救他,还有你孙女。”
他指向女童,认真说道:“这孩子天生纯阴体质,对吗?
百花楼的人是不是来找过,说要带她去享福?”
老妇浑身发抖,终於崩溃,颤抖说道:“是……三个月前就来了。
说莲儿体质特殊,送去百花楼当童女,不但抵了所有债,还倒贴五十两银子。
我不肯,他们就,就让我每日去街口罚跪,说要跪到我点头为止。”
她忽然跪下,重重磕头,哀求道:“道爷!您若有神通,救救莲儿吧!
老身愿做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报答您!”
陈江见状一把扶起她,从怀中取出白日买的净街符。
那三张废纸此刻在他掌心燃起青铜色火焰,化作三缕精纯的阳气,缓缓注入老妇和女童体內。
老妇只觉得浑身一暖,连日罚跪的腰腿酸痛竟消散大半。
女童在睡梦中呢喃一声,小脸恢復了些许血色。
“这三道阳气,可保你们三日不受阴邪侵扰。”
陈江又从功德令中引出一缕青金色光流,凝成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按入女童眉心,说道:
“这缕天地功德,能遮掩她的纯阴气息。
百花楼的人短期內感应不到她。”
老妇又要跪,被陈江拦住。
“现在,老人家,告诉我百花楼里的事。”
陈江直视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你儿子有没有说过,楼里最近在准备什么?
比如百童宴?”
老妇擦乾眼泪,压低声音:“说过……我儿前日偷偷回来说,楼里这几日在加紧备货。
光是血豆腐就定了三百斤,还有各种稀奇药材,都是从南边运来的……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认真说道:“我儿还说,楼里来了个贵客,住在地下三层的天字房。
那客人怪得很,整日不出门,但东家吩咐,所有最好的食材都要先紧著他。”
“什么样的客人?”
“不知道,我儿也没见过。但他听见东家叫那人。”
老妇努力回忆,不確定说道:“叫尺先生?”
尺先生?
陈江与哪吒对视一眼。
量天尺的“尺”?
这正是陈江要找的东西之一,能补全传承碑物品之一。
也是,他踏入地仙境的物品之一,这东西能量的东西可多了去,用来测量自身最合適。
“老人家,安心睡觉,明日一切都好了。”陈江抬手一道神纹,老人家跟小女孩,完全安睡过去。
哪吒抬手一道三昧真火护著附近,撇撇嘴,心里嘀咕:小爷,怎么变得多愁善感。
薪火信物的孙悟空微微嘆气,默默吸收气运锻炼元神,以及加快速度孕育那枚黑莲子。
子时正,城隍庙。
这座庙白日里香火鼎盛,夜里阴森得嚇人。
庙门敞开,里面黑漆漆一片,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跳动著幽绿火苗。
陈江刚踏进庙门的瞬间,怀中的功德令,烫得像要烧起来。
“来了?”一个声音从神像后传出。
不是人声,是直接响在神魂里的念语。
这声音苍老疲惫,带著地府公务员特有的,看透生死后的麻木,带著一丝我怎么没死的味道。
转出的是个穿判官袍的老者,但袍子破旧,胸前补丁叠补丁。
他左手捧生死簿副册,右手提硃砂笔,腰间掛的不是官印,是一串钥匙——大大小小,怕有上百把。
“秦广王座下,掌籍判官崔平平,洛阳区人间管事。”
此人正是崔判官的后人,他自报家门,抬眼看了看陈江,又看了看哪吒,说道:“三太子也来了?
也好,省得我多跑一趟。”
哪吒抱拳道:“崔判官,久仰。”
崔平平摆摆手,走到供桌前,从袖中摸出三支线香,不是给人烧的,是他自己点著,插进香炉。
香火烟气扭曲,凝成一幅立体地图。
“百花楼地下三层结构图。”
崔平平用笔尖点著烟气,介绍道:“一层是赌场,二层是黑市,三层是贵宾区。
那个尺先生在三层最里的天字甲號房,房间有隔绝阵法,我们的人也进不去。”
地图细节精確到令人髮指:每道暗门、每条密道、甚至守卫换班的时间间隔,都標註清楚。
“地府怎么查这么细?”陈江问。
“查?”崔判官冷笑,说道“这楼本来就是我们建的。”
在陈江错愕的目光中,他缓缓道:“三百年前,此地是洛阳城隍下属的阴阳驛站,专供地府公差往返阳间歇脚。
八十年前,时任城隍私挪公款,把驛站承包给一个妖族商会,改成了百花楼。”
“那你们不管?”
“管不了。”
崔判官疲惫地揉著眉心,说道:“契约白纸黑字,租期九百九十九年。
地府最重契约,违约者永墮无间——哪怕对方是妖族。”
他看向陈江,认真说道:“所以酆都大帝才找你。
你是阳间人,不受地府契约束缚。
你砸了百花楼,是人间纷爭,我们事后去收拾残局,叫履行监管职责——明白吗?”
陈江瞬间明白了。
这是钻规矩的空子。
地府自己不能动手,就借他的手。
“我能得到什么?”
“三样。”
崔判官伸出三根手指,说道:“第一,百花楼里所有滯留妖的生死簿权限——
你看谁不顺眼,勾了就是,地府认帐。”
“第二,量天尺残片若找到,地府帮你补全——我们有天河兵械库当年的锻造图。”
“第三——”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令牌,正面刻酆都,背面刻一个赦字。
“这是特赦令。
持此令者,可赦免一个阴魂的罪孽,直接送入轮迴——哪怕是十恶不赦之徒。”
陈江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平静说道:“这是给谁的?”
崔判官深深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四目相对,陈江忽然懂了。
这是给陈清酒的。
老祖宗当初虽是为守道而战死,终究杀伤眾多,业力缠身。
有了这块特赦令,他就能免去地狱受苦,直接转世,甚至可能带著记忆转世。
当然,陈江不知道陈清酒没死透,躲在那个角落猥琐发育。
陈江握紧令牌,指尖发白:“多谢。”
“不必。”
崔判官转身,烟气地图开始消散,认真说道:“明晚子时,百花楼百童宴开席。
你们最好在开席前动手——一旦宴开,百童血气会激活楼底的万妖血阵,到时候想破楼,代价就大了。”
他走到庙门口,又回头:
“对了,还有个赠品。”
崔判官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生锈的铜钥匙,拋给陈江,道:
“百花楼地下,有个被封死的地窖。
那是当年驛站关押重犯的镇邪狱,钥匙一直在地府手里。
里面关著什么你自己去看。”
“记住,进去前,先念三遍太乙救苦天尊。
这是密令。”
话音落,人已消失。
庙中只剩长明灯幽火,与逐渐冰冷的空气。
陈江与哪吒走出城隍庙时,月色正明。
但,庙外石阶上,已有人在等。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左边是张道陵,青衫布履,背著他的书笈。
右边是个陌生道人,四十岁模样,头戴黄巾,身穿粗麻道袍,腰间掛九节杖,杖头掛的不是铜钱,是九枚小铃,人一动,铃响如风雷。
中间那人,陈江认识。
金蝉子。
他依旧白衣,但手中那截枯梅枝,此刻已开了七朵花。
花瓣不是红不是白,是淡淡的青铜色,在月光下流转著微光。
三人呈三角站立,气氛微妙。
“陈道友。”
金蝉子率先合十,道“贫僧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张道陵见状,苦笑道:“金蝉子道友是跟著我来,他说感应异动,担心出事。”
而那个黄巾道人,目光如电,直射陈江,认真说道:
“你就是陈江?得了《太平经》真本的那个?”
声音洪亮,震得屋檐灰尘,簌簌落下。
哪吒踏前一步,风火轮虚影浮现,冷冷道:“张角,说话客气点!”
张角!
太平道创始人,火云洞七级执火者,与张道陵理念相悖的师弟。
他竟提前到了洛阳!
张角不理哪吒,只盯著陈江,说道:“《太平经》乃天命革世之书,岂可私相授受?
交出真本,我可饶你不敬之罪!”
陈江还没说话,张道陵已挡在他身前:
“师弟!陈道友是太上道祖亲选之人,真本由道祖所赐,何来私相授受?”
“道祖?”
张角闻言,冷笑道:“师兄,你修行修傻了?
道祖若真关注人间,这洛阳怎会是这般模样?
这《太平经》是天赐予天下万民的,不是给他一个人的!”
他举起九九节杖,铃鐺急响:
“陈江!我最后问一次。交,还是不交?”
夜风骤起。
城隍庙檐角的铜铃开始共鸣,远处传来野狗悽厉的吠叫。
陈江看著张角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孔,忽然笑了。
他向前一步,越过张道陵,直面张角,道:
“张道长想要《太平经》?”
“可以。”
他从怀中取出竹简,此刻竹简光芒內敛,朴实如常。
“但,道长得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张角眯眼,道:“讲!”
“第一,”陈江竖起一根手指,“你读《太平经》,是为了救世,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
“自然是救世。”
“那好,第二问——”
陈江竖起第二根手指,说道:“若要救眼前这个女童——”
他侧身,指向不远处墙角那里,不知何时来了个衣衫襤褸的小乞丐,正瑟瑟发抖地看著这边。
“你是会先夺我手中经书,还是先给她一口吃的?”
张角闻言语塞,他明白陈江的意思。
陈江竖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问——”
他声音陡然转厉:
“张角!你口口声声为万民,可曾低头看过,万民真正要的是什么?”
“他们要的不是经书。”
“他们要的只是一口饭,一件衣,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和不受欺辱地活著的权利。”
三问如三记重锤,砸得张角踉蹌后退。
他脸色青白变幻,手中九节杖的铃鐺响声渐弱。
金蝉子忽然开口:“张道友,你败了。”
不是败在武力,是败在道心。
张角死死盯著陈江,许久,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陈江!”
他收起九节杖,竟对陈江躬身一礼,道:
“今日是我孟浪。
但《太平经》之事,不会就此了结,待你证明你真能立规矩而非空谈,我再来討教。”
“等会!”
陈江直接把竹简丟给了张角,淡淡说道:“看完,记得还回来。”
张角愣住了。
隨后,他打开竹简,快速记录了內容。
把竹简递迴来,最后深深一看眼陈江,转身就离开。
张道陵长舒一口气,擦去额头冷汗:“陈道友,抱歉,我这师弟……”
“无妨。”
陈江收起竹简,看向金蝉子,道:“金蝉子道友此来,不只是为了看热闹吧?”
金蝉子微笑,举起枯梅枝。
枝上第七朵花,正在缓缓绽放。
“贫僧此来,是送一句话——”
他看向百花楼方向:
“明晚子时,白马寺钟声会响彻洛阳。”
“钟响时,十八罗汉的真身皆需在寺中维持金刚伏魔阵。
那是你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陈江闻言,瞳孔一缩,道:“道友,你……”
“佛门欠洛阳百姓的,该还了。”
金蝉子转身,白衣飘然,道:“但陈道友,你也需答应我一事。”
“请讲。”
“百花楼破后,楼中那些被迫为娼为奴的女子,那些被骗去试药的孩童,你得给她们一条活路。”
“我会的。”
金蝉子合十,身影淡去如雾,传来一句:
“那便,明日见。”
张道陵也告辞,去准备明日义诊。
城隍庙前,只剩陈江与哪吒。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寅时將至,阴司夜巡即將结束。
“明天。”
哪吒看向陈江,认真说道:“你打算怎么打这一仗?”
陈江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在掌心一字排开:
地府功德令、城隍庙铜钥匙、太上老君给的布包。
“三哥。”
他忽然问,说道:“你说,规矩是什么?”
“啊?”
“规矩是线。”
陈江自问自答,道:“划定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但,有些人,把线画在了別人脖子上。”
他收起三样东西,望向百花楼方向。
那一座三层木楼在晨曦中沉默矗立,飞檐如兽角。
“明天,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用这把钥匙,打开那扇不该关的门。”
“第二,用这功德令,勾掉那些不该活的名。”
“第三——”
他顿了顿,从布包里取出一粒种子。
那粒种子在晨光中,竟开始生根发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两片嫩叶。
叶片的形状,像极了太极图中的阴阳鱼。
“种下这个。”
陈江轻声说道:“看看在百花楼的废墟上,能不能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阴司夜巡的队伍从街角转出,纸轿白灯,缓缓飘向城隍庙。
天,快亮了。
而明天子时——
洛阳的某些规矩,也该换个写法了。
陈江跟哪吒两人,施展身法返回酒楼。
这时,
“破小孩,你真能折腾,不担心死在里面。”孙悟空忍不住传言道。
“有大圣爷在,我怎么会死呢?
再说,他们能发挥最高境界不过是人仙巔峰。
谁杀谁还不一定呢?”陈江回应道,语气多了一抹狠厉。
“哪吒,也真陪你一起闹,俺老孙想不明白。”孙悟空不由传音问道。
“他需要人族气运跟薪火,现在做的事情,能让他成为薪火相传人,那至成为执火者。
他心结打开了,需要走上更高境界,他想追查当年的事情。”陈江认真解释说道。
“俺老孙,就说嘛~不过,当年的事情,还能查的到?”
“那就不知道了,对了,大圣爷,你不出来透透气?
酒楼的酒挺可以的。
你的莲子化身能出来了吧!”陈江好奇问道,这都不太像猴哥性子。
这么长时间,还能忍得住不出来。
“呸!俺老孙才不出去,出来就得当你的保鏢。
破小孩,你这点心思,俺老孙还是晓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