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陈江牵著青牛,走进洛阳街市时,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规矩织成的网。
从城门到东市不过三里路,他们被拦下四次。
第一次是巡街武侯,查验路引文书。
陈江递上五行山土地神办的假路引,武侯翻看时,指尖在猎户二字上顿了顿,抬眼打量青牛壮硕的体型,和哮天犬那身扎眼的虎皮裤衩。
毕竟这虎皮不是谁都狩猎到的物品。
最终他没说话,摆摆手放行。
第二次,是坐在街口槐树下的庙祝。
老头眯著眼,面前摆个功德箱,箱上贴黄纸,道:“过街捐,保平安。”
不捐?
槐树枝头掛著的铜铃无风自动,叮噹作响,不断警示。
陈江见状,扔进三文钱,铃声立止。
第三次,是个卖净街符的小道童。
七八岁模样,背的竹筐比人还高,挨个拦住行人,討好道:“今日太岁在南,行此街需请符镇煞,十文一张。”
见陈江摇头,这道童竟噗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哀求道:“大爷行行好,今日卖不出三十张符,师父要罚我不许吃饭。”
陈江沉默片刻,掏钱买了三张。
道童千恩万谢,瞬间跑没了影。
哮天犬实在受不了,传音说道:“少爷,那符是废纸一张。”
“我知道。”
陈江把符纸隨手塞进青牛背上的行囊,说道:“但规矩是,在这洛阳城里,连行乞,都得按他们的规矩来乞。”
第四次,他们见到了规矩,最赤裸的模样。
东市入口,一个老妇跪在土地庙前。
她面前摆著两筐蔫了的野菜,身旁立著块木牌,墨跡未乾,写著:
“贱民刘王氏,未购清洁符而污街面,罚跪三个时辰,以儆效尤。”
老妇低著头,花白头髮在风中乱颤。
她怀里还搂著个四五岁的女童,孩子已经嚇得不敢哭,只把小脸埋在妇人胸口。
周围行人匆匆绕开,无人敢看。
陈江停下脚步。
他看见老妇膝盖下的石板,被磨得发亮,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看见土地庙里那尊泥塑神像,嘴角竟带著诡异的笑纹。
他更看见,不远处有两个穿皂隶服的人蹲在茶摊旁,边嗑瓜子边盯著这边,眼中是猫戏老鼠的戏謔。
“走吧,少爷。”
哮天犬低声劝说道:“这种事儿洛阳天天有,管不过来的。”
陈江闻言没动,眼神冰冷。
他怀中薪火信物微微发烫,孙悟空元神传音:“破小孩,你想干什么?
別忘了咱们是来——”
“我知道。”
陈江打断,说道:“但大圣爷,你说当年你在花果山。
看见小猴被欺负,会装作没看见吗?”
孙悟空闻言,沉默了。
是他老孙,早抽金箍棒出来——
陈江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但不是走向老妇,而是继续向前。
只是经过时,他袖中悄然滑落一枚铜钱,精准滚到老妇膝前。
铜钱落地时微微一震,散发极淡的青铜色暖意,无声无息渗入老妇体內。
老妇身子一颤,惊愕抬头,只看见一个牵牛少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薪火信物里,孙悟空轻哼一声:“就知道你小子忍不住。
有一天,你会死在这上面,到时,俺老孙可不会救你的!!”
陈江闻言,微微一笑,传音回应道:“只是给她补点阳气,跪三个时辰,不至於落下病根。
规矩之內的小动作,不算破戒。”
“自欺欺人。”
“是留有余地。”
醉仙楼。
比陈江想像中热闹。
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门口不掛招牌,只悬一盏褪色的红灯笼。
进出的人流却复杂得惊人,有锦衣商贾挽著妖艷胡姬,有苦行僧侣捧著破钵,有文士打扮的书生,腰间却佩著法器锦囊。
甚至还有几个孩童在门口玩闹,但他们指尖跳动著,微弱的灵力火花。
“这地方……”
哮天犬抽抽鼻子,感慨说道:“妖气、佛光、道韵、鬼氛混成一锅粥啊。”
“所以才安全。”
陈江拍了拍青牛,说道:“牛儿,你在楼下等我们。
有人餵草料就吃,有人找茬——你知道怎么做。”
“mumu。”(踢他丫的。)
陈江刚踏进门槛——
“小二~把你们窖藏最好的仙人醉,全搬上来!记小爷帐上!”
二楼栏杆处,
红衣如火的少年翻身跃下,落地时风火轮虚影一闪即逝,带起的气流掀翻了,旁边一桌的花生碟。
满堂酒客,见怪不怪,只瞥一眼就继续各聊各的。
哪吒一把搂住陈江肩膀,声音洪亮,说道:“可算来了!你再晚半天,我那坛偷……
咳咳,我珍藏的三百年蟠桃酿,都快等急了!”
他搂得很用力,陈江感觉到哪吒的手指,在自己肩头快速敲了三下——暗號:有眼线。
两人勾肩搭背,往楼上走时,哪吒传音入密如连珠炮,道:
“三楼天字房,我包了半个月,布了七重隔绝阵法,但小心,这楼本身就是个筛子。”
“一楼东南角那对下棋的老头,是佛门耳根通修到化境老和尚扮的,他们棋子在记谱。”
“西北窗边喝酒的独眼刀客,身上有兜率宫外门弟子的火气,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绝的是那边说书先生——”
哪吒朝大堂台子努努嘴,说道:“是地府黑白无常那两贱货,昨儿个还找我討打赏。
说这段孙悟空大闹地府,是新编的,得加钱。
我去他大爷!竟然把上次小爷假扮师父太乙的事情说出来。
当场小爷就拿出火尖枪,想送他两回地府!
敢要钱!”
陈江闻言,差点笑出声。
天字房果然宽敞,临街三面窗,桌上已摆好四碟小菜,一坛泥封老酒。
哪吒反手关门,阵法光华一闪,外界声音顿时隔绝。
陈江抬手打出几道神纹,瞬间融入房间。
“可算能说人话了。”
哪吒瘫坐在蒲团上,抓起酒罈拍开封泥,酒香瞬间瀰漫,说道:“你是不知道,这半个月憋死我了。
天天跟那帮牛鬼蛇神演戏,我都想捅死他们,再用三昧真火烧个乾净!”
陈江笑了笑坐下,说道:“三哥辛苦。
但值——
刚才上楼这几步,我已经看见三拨人用秘法,在探我们。”
“何止!”
哪吒倒酒,说道:“你进城那一出律法逼宫,半炷香就传遍了洛阳皇城。
现在洛阳各方势力,给你贴的標籤是——”
他掰著手指数,说道:“佛门眼里你是狂悖妖童,道门保守派觉得你是愣头青。
朝廷那帮官儿在查你背景,妖族在评估你的肉好不好吃。”
陈江闻言,举杯说道:“还挺全面。”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是真好酒。
入喉绵柔,后劲里藏著蟠桃仙根的清甜,一线暖流直下丹田,连薪火都微微雀跃。
“说正事。”
哪吒又倒满,说道:“你要的情报——”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玉简,凌空展开。
光影交织,浮现洛阳立体虚影,密密麻麻標註著光点。
“红点是佛门势力。”
哪吒手指虚点,说道:“白马寺是核心,周边十八寺是节点,连起来是个金刚伏魔大阵的基盘——
专门克战意煞气的,摆明针对你身上孙悟空的烙印。”
“黄点是道门。”
光影变换。
“天师道在城西有座玄都观,但真正管事的是张道陵——
这人有点意思,不住观里,自己在城南租个小院开医馆。”
“绿点是朝廷势力。”
哪吒撇撇嘴,说道:“大將军何进最近频繁往白马寺跑,想借佛门压宦官。
那帮太监也没閒著,暗中在接触城外太平道的张角——
对了,张角也在往洛阳赶,估计冲你来的。”
“黑点是妖族。”
哪吒神色严肃起来,认真说道:“百花楼妖市,明晚子时开百童宴。
请柬我搞到一张——”
他甩出一张血色骨帖,说道:“上面有你的名字。”
陈江见状,接过骨帖。
入手冰凉,帖面用妖文写著:“诚邀陈江道友赴宴”。
落款是个狰狞的虎头印——正是黑风岭虎王。
“鸿门宴啊。”陈江摩挲著骨帖边缘。
“所以你去不去?”
“去。”
陈江把骨帖收好,认真说道:“但去之前,得先弄清楚。
他们摆这桌宴,到底是想吃我,还是想谈条件。”
这时候,窗外忽然传来喧譁。
两人好奇走到窗边往下看,街对面,一个青衫道人正在义诊。
面前排了长队,多是衣衫襤褸的贫苦百姓。
这道人三十许岁,布袍洗得发白,背竹编书笈。
他治病不用符咒不念经,只三指搭脉,然后或施针,或开方。
有个咳血的老者被扶来,他下针如飞,针尾竟有淡青色道韵流转。
老者咳出几口黑血后呼吸渐稳,挣扎著要跪谢。
这道人扶住,温声道:“老人家,医者本分而已。
诊金三文,药方我写给你,去城南济世堂抓药,那里比別家便宜三成。”
声音清朗平和,穿透醉仙楼的阵法,清晰传进天字房。
陈江见状,心中一动。
因为他怀中的小布包,太上老君所赠,突然开始发热。
陈江的目光落在道人,施针的手法上。
第三针,刺的是肺俞穴。
很准,但陈江凭先天八卦推演出的最优解,应该是偏右三分,更利导引肺经深层的鬱气。
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用上了薪火传音的技巧,如一线清泉,精准送入楼下道人耳中,道:
“道长针法精妙。
但第三针若改刺膻中偏右三分,是否更能疏导,心脉与肺经的交叉鬱结?”
正写药方的张道陵,笔尖一顿。
他抬头,目光穿过醉仙楼喧闹的大堂,穿过二楼栏杆,穿过窗户,与三楼天字房內的陈江对视。
一瞬间,
陈江看见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是瞭然,最后是某种遇到同道者的欣喜。
张道陵对面前的病人,说了句稍候,起身,拂衣,径直走进醉仙楼。
楼梯处传来小二阻拦声:“这位道爷,三楼是贵客包——”
“无妨。”
陈江的声音从房內传出,道:“请道长上来。”
门开。
张道陵立於门外,不卑不亢。
他先对陈江拱手,说道:“贫道张道陵,游方医师。
適才听小友所言,似深諳医理?”
又看向哪吒,微微一笑:“三太子,久仰。”
哪吒挑眉说道:“你认识我?”
“风火轮的气息,三界独一份。”
张道陵踏进房中,很自然地在空蒲团上坐下,说道:“何况三太子这半月在洛阳『微服私访,贫道恰好看过几场热闹。
各方妖魔可是瑟瑟发抖。”
陈江推过一杯酒,道:“道长请。”
张道陵没接酒,从书笈里取出个竹筒,拔开塞子,里面是清冽的泉水说道:
“行医之人,忌酒。
以水代酒,敬二位。”
三人同饮。
哪吒性子急,直接问:“张天师,我就这么叫了,你天师道的嫡传,跑洛阳来当游医?
你们家老爷子没意见?”
张道陵闻言摇头,道:“那是家父的道统。
我修的,是人间道。”
“人间道?”
陈江重复这三个字,眼眸闪过一丝意外。
“不错。”
张道陵目光清澈,说道:“不求飞升,不问长生。
只求行走人间,见病治病,见苦救苦。
让百姓知道,人能靠自己的手和脑活下去,不必事事求神拜佛。”
陈江闻言,心中一动,说道:“道长在洛阳三月,所见如何?”
张道陵沉默片刻,苦笑:“如入樊笼。”
他放下竹筒,指尖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说道:
“洛阳有三层规矩。
最外层是朝廷律法,中间是佛道教义,最里层——”
他手指重重点在圆心,认真说道:“是谁能给我好处,我就信谁的生存本能。”
“百姓不信佛,也不信道。
他们信的是:拜佛能少缴香火税吗?
信道能免徭役吗?
如果不能,那为什么要信?”
哪吒闻言插嘴道:“所以你行医,是想让他们信人能自救?”
“是第一步。”
张道陵看向陈江,坦诚道:“但我越来越觉得,光是治病不够。
病根不在身上,在这套规矩里,今天治好一个咳血的,明天他可能因为缴不起香火税,被打断腿。”
陈江怀中的布包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皮肉。
他不再遮掩,取出布包,摊在桌上。
麻布展开,露出几粒朴实无华的种子,和一卷泛黄的竹简。
竹简出现的剎那——
张道陵猛地站起,他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竹简表面,那些自然浮现,如流水般变幻的纹路。
那不是刻上去的字,是大道显化,隨观者心性显现不同真义。
“这、这是……”
张道陵声音发颤,“《太平经》?《太平清领书》的真本?”
他伸出手,又不敢触碰,像是怕惊醒了沉睡的圣物。
竹简无风自动,缓缓展开一尺。
陈江看见的,是人人如龙的薪火图腾,在字里行间跳跃。
张道陵看见的,是以医入道,治病救世的济世法门。
那些他苦思多年,而不得其解的医术瓶颈,此刻竟在竹简纹路中一一呈现答案。
竹简再展,金光文字浮空:
“天道施张,自然为本。
治世之道,在均,在安,在生。”
张道陵忽然转身,对陈江深深一揖,长揖及地:
“陈道友,此经於我,如盲者见光,如溺者得舟。
贫道有个不情之请——”
他抬头,眼中竟有泪光,恳请道:
“可否容我抄录其中医道济世篇?我愿以毕生所著《青书》手稿,及三年为仆为酬。”
陈江见状,扶起张道陵:“道长言重。”
他双手捧起竹简,递到对方面前,说道:“老君赠我此物时曾说,种下去,长出来的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我想,这用处——”
“就包括遇见该遇见的人。”
张道陵郑重接过,指尖抚过竹简纹理时,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激动於得到至宝,而是激动於,自己这十年来孤独行走的路,原来早有先贤走过,並且留下了路標。
他席地而坐,当即从书笈取出空白绢帛和笔墨,开始抄录。
笔走龙蛇,字字如灌注心血。
这时,哪吒凑到陈江身边,传音:“真给他了?这可是太上老君给的宝贝。”
“宝贝要在会用的人手里,才是宝贝。”
陈江看著张道陵专注的侧脸,传言道:“况且,老君既然让我带它来洛阳,又恰好遇见张道长。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哪吒闻言挠头,说道:“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小爷头疼了。
不过这张道陵,人確实还行。
上个月百花楼抓小孩炼药的事儿,就是他第一个发现,並暗中传讯给地府的。”
陈江眼神一凝,说道:“百花楼抓小孩?
在这皇朝下?”
“嗯。”
哪吒压低声音,说道:“明面上是青楼,地下三层是妖市。
每月十五开百童宴,抓体质特殊的童男童女,或炼药,或献祭给某些老妖延寿。
你救的那个老妇的孙女,就在名单上。
所以她才会被针对。”
陈江想起街口跪著的老妇,和她怀里那个嚇得不敢哭的女童,眼眸越发冰冷。
“张道长,知道详情吗?”
“他混进去过。”
哪吒努努嘴,继续说道:“扮成採买药材的游医,在地下二层转了三天,画了张地图出来。
不然你以为地府,为什么能精准勾魂?
就凭黑白无常那两贱人?”
正说著,张道陵已抄完最后一笔。
他长舒一口气,將绢帛小心翼翼卷好,收入书笈最內层。
又取出三卷厚厚的手稿,推给陈江,说道:
“这是我十余年行走南北,记录的病案、药方、针灸之法,名《青书》。
虽不及《太平经》万分之一,但皆是实证所得,或对道友日后济世有所助益。”
陈江见状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翻开一页,看见蝇头小楷记录著某年某月某地,瘟疫横行,张道陵如何以三味廉价草药,配出救命方,又如何被当地药商联合抵制。
“道长。”
陈江合上书卷,说道:“我欲在洛阳,破些旧规矩,立些新规矩。
前路必不太平——道长可愿同行一段?”
张道陵正色,道:“固所愿也。”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件事须告知,我师弟张角,也在来洛阳的路上。
他与我理念不同,主张雷霆手段破旧世。
若他见到《太平经》真本……”
“会如何?”
“会认为这是天命授书,要他起事改天换地。”
张道陵苦笑,说道:“届时,恐怕会有一番道门內部的爭执。”
陈江闻言,点头说道:“该来的总会来。”
不知不觉,窗外传来打更声。
亥时將至,宵禁开始。
张道陵戴上斗笠,背起书笈,说道:“我该走了,城西还有几位病人,夜间需施针换药。”
走到门口,他回头,认真说道:“明日白马寺辩经会,陈道友要去?”
“去。”
“那我不进寺。”
张道陵微笑,道:“我在寺外摆义诊摊,给那些被赶出来的异端,治治心伤。”
他下楼,青衫背影融入洛阳夜色,消失不见。
哪吒关上门,吐了口气,说道:“你这趟洛阳之行,开局就捡了个宝贝盟友啊。
不过,我更喜欢他师弟张角。”
陈江走到窗边,望著城南方向,那里城隍庙的灯笼,在夜雾中朦朦朧朧。
“三哥,地府的人约在几时?”
“子时,城隍庙后院。”
哪吒凑过来,说道:“不过去之前,你是不是还想干点別的?”
陈江转身,抓起桌上的酒罈,將最后半坛酒一饮而尽。
“走。”
“去哪儿?”
“去找今天跪在街口的那个老妇。”
陈江抹去嘴角酒渍,说道:“她儿子是百花楼的帮厨,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所以她寧愿跪在哪里,明显位置让他们不敢动手抓她孙女。
毕竟,明面上的繁荣,更利於他们。”
“现在?宵禁了!”
“所以才要现在去。”
陈江推开窗户,夜风灌入,淡淡说道:“规矩说宵禁不得出行——”
他纵身跃出,如一片落叶飘向对面屋顶。
陈江声音隨风飘回:
“但,规矩没说,不能飞。”
哪吒见状,笑骂一声,风火轮虚影闪现,紧隨其后。
醉仙楼掌柜在柜檯后拨著算盘,头也不抬,只在帐本上记了一行:
“天字房,酒一坛,菜四碟。
客官二人,亥时初刻,破窗而出,记损坏费,白银二十两。”
他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行小字:
“洛阳,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