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走出地铁口的时候，夏禾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父母以为她已经睡了，所以也悄悄关掉了客厅里的电视，回到了隔壁臥室。
    不过，夏禾並没有睡著。
    躺在床上的她眼睛睁得老大，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晚饭局上的画面。
    高远温和的笑容，林薇爽朗的举杯，还有高远欣赏自己作品时的样子，不断在眼前闪回。
    “这个作者『初夏』，一定也是个很有趣的人吧！有时候我真的挺想见见她的。”
    高远当时说这句话时的眼神，让夏禾一直也无法忘掉。
    逐渐地，夜深了。
    夏禾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打开了书桌上的檯灯。
    暖黄色的灯光下，是她画了一半的构思稿。
    按照总编的要求，下一话的內容，是小閒要开始学习“向上管理”，主动为老板分忧，甚至要在茶水间里义正言辞地批评那些“摸鱼”的同事。
    这还是她的小閒吗？
    那个会在会议上公然打瞌睡，梦里把老板的“大饼”做成铁饼扔回去的小閒？
    那个会在周末团建时在家追剧、打游戏还不接电话的小閒？
    夏禾呆坐了足有一分钟，之后她打开电脑，登录了初夏的帐號后台。
    最新的两话作品下面，评论区已经沦陷，很多每天催更的忠实读者，此刻留下的都是失望、愤怒和不解。
    “终究还是为资本折腰了。”
    “再见了，我的嘴替。”
    “取关了，祝你和你的霸道总裁锁死。”
    ……
    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夏禾的心上。
    当然，评论区也有不少支持者。
    “我觉得最新的两话挺好的，反应了一种积极的生活態度！”
    “过去的风格確实有点颓废，作品需要一点正能量。”
    “我无所谓啊，只要作品搞笑，我就能一直看下去。”
    ……
    总编早先的话再次在夏禾的脑中迴响。
    “小夏，不用担心短期的流量下滑。以你的影响力和实力，只要继续產出有趣的內容，很快就可以稳住局面。另外这也是一种筛选，一种对读者和观眾的教育……”
    呵呵！夏禾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接著，她又点开了高远的微博，“高远的远方”。
    微博置顶的那条，依然是那张《初夏的夕阳》。
    照片里的她，寧静、遥远，仿佛遗世独立。
    夏禾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坚定。
    她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没有灵魂。
    坐在电脑前，她开始噼里啪啦敲起了键盘。
    她在写一份致歉声明。
    几分钟后，她登录了“初夏”的帐號后台，找到了漫画最新更新的那两话，把滑鼠移到了刪除按钮上。
    【確认刪除章节《办公室新风尚》吗？】
    確认。
    【確认刪除章节《老板的另一面》吗？】
    確认。
    接著，她將刚刚写好的致歉声明，截图作为新的章节发布了出去。
    “致所有喜爱《社畜少女》的读者们：
    非常抱歉，由於某些原因，我没能守护好我们共同的小閒，让她说了违心的话，做出了违心的事。这是我的失职。
    最新的两话內容我已经刪除，因为那不是小閒，也不是我想表达的故事。
    小閒的诞生，是希望给每一个在格子间里挣扎的你我，带去一丝慰藉和共鸣。她应该永远真实，永远清醒，永远敢於翻白眼。她可以疲惫，可以迷茫，但绝不会被驯服。
    很抱歉让大家失望了。至於后续……或许有缘再见！
    再次感谢大家，爱你们[比心]！
    ——初夏”
    发布成功后，她又登录了自己很少打理的“漫画家初夏”的微博帐號，將这份道歉声明以图片的形式发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夏禾感觉浑身一阵轻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关掉了电脑，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她的心里，却仿佛有了一丝光亮。
    第二天一早，夏禾又是被林薇的一连串微信“轰炸”给吵醒的。
    “薇薇安：小禾！小禾！我的天！你上热搜了！！！”
    “薇薇安：#漫画家初夏刪除更新#、#社畜少女停更#，你快去看微博！”
    “薇薇安：[截图][截图]”
    “薇薇安：你这是抽的什么风啊！跟公司闹掰了？你不怕违约吗？”
    夏禾揉著惺忪的睡眼，点开微博。
    果然，自己的笔名和作品赫然掛在热搜榜的前面，后面还跟著一个深红色的“沸”字。
    她刪稿和道歉的举动，经过一夜的发酵，彻底引爆了读者群体的情绪。
    道歉声明的评论区里，风向与之前截然不同。
    “哭了！初夏大大还是那个初夏！你没有对不起我们，是我们该谢谢你守护了小閒！”
    “呜呜呜，我就知道，昨天那两话肯定不是你的本意！是被平台逼的吧？”
    “这才是我们认识的初夏！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有缘再见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后都看不到小閒了吗？不要啊！”
    ……
    看著这些评论，夏禾的眼眶有些湿润。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夏禾看了一眼，是总编。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夏禾！”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总编压抑著怒火的声音，“你什么意思？谁让你擅自刪除更新，还发致歉声明的？你知不知道这对平台造成了多大的负面影响？”
    “总编，”夏禾的语气异常平静，“我只是刪掉了不属於我作品的东西。”
    “不属於你的作品？”总编冷笑一声，“夏禾，別忘了，你是公司的签约作者！你的作品內容，公司有指导权！你这是严重的违约行为！”
    “我没办法在违背自己创作初衷的情况下继续画下去。”夏禾淡淡地说道。
    “你装什么清高！”总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夏禾，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刪除声明，恢復之前的內容，然后发微博道歉说帐號被盗了，否则后果自负！”
    “不用了。”夏禾的回答乾脆利落，“总编，我要和公司解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解约？”总编的声音变得十分阴沉，“夏禾，你想清楚了！按照合同，作者单方面解约，可是要赔付高额违约金的！”
    “我知道。我赔得起。”夏禾淡淡地说。
    这话倒也没错，作为一个几百万粉丝的新锐漫画家，她的帐户上並不缺钱，何况她的家境也是相当不错的。
    “赔得起？哼！”总编冷哼一声，“解约之后，初夏这个帐號我们会全平台收回，《社畜少女》这个ip以及你所有和公司签约期间创作的作品版权，都將归属公司！”
    这是最狠的一招。对於夏禾这个级別的创作者来说，失去自己的帐號和代表作，无异於被废了一半的武功。
    然而，电话这头的夏禾却轻轻笑了一声：“没问题。”
    “你……”总编彻底被激怒了，“好！夏禾，你行！法务部的解约函，很快就会发给你！”
    “隨时恭候。”
    说完，夏禾平静地掛断了电话。
    握著手机，她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虽然前路未卜，但这一刻，她感觉自己从未如此轻鬆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