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將武藏海离去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几乎是同一时间,办公室內侧一扇不起眼的偽装成书架的侧门被推开,田边勇一走了出来。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諂媚,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不解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部长,他真的...答应了?“
“还没有。“久保诚矢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茶具,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他心动了。这就够了。“
田边勇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让他最在意的问题:“部长,请恕我直言。您承诺的剧本版税...我们真的要给他吗?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久保诚矢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版税?“他轻轻摇头,“勇一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久保诚矢脸上那副和煦的假面瞬间冰消瓦解,只剩下深潭般的冷静与算计。
这里需要科普一下,在当时日本的片厂制度下,所谓的“剧本版税”究竟意味著什么。
它並非直接参与票房分帐,而是指“印税”或“著作権使用料”。这是一套基於固定公式的复杂计算:
影院放映:按影片总票房的一个极低百分比(例如0.5%- 1.5%)计提。
电视播放:每次电视台播放,支付一笔固定费用。
海外发行:按海外销售金额的某个微小比例计算。
而这笔钱,绝非他久保诚矢一句话就能给出。它必须通过公司的財务部审核资金出处,由法务部依据既定的社內规定修订合同条款,最终才能执行。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久保诚矢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著桌面,“文芸部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因为更正署名意味著他们当初审核不力,管理有漏洞,我需要花大力气压服他们。”
“財务部会质疑,这笔额外支出的名目是什么?这等於从公司已经入帐的利润里,硬生生挖走一块肉。我必须找到一个能入帐的会计科目,比如『特別人才激励基金』,但这需要说服常务董事。”
“法务部则需要重新审核他的专属合约,將版税条款以“特別契约”的形式补充进去,这涉及到大量的文书工作和风险评估。”
他抬起头,看著田边勇一,眼神里充满了嘲弄:“每一步,都需要那个部门的负责人点头,盖章。这不仅仅是一道道手续,这更是一场权力的游行。
我需要耗费巨大的个人人情和政治资本,去说服,施压,甚至交易。为了一个武藏海,去推动这场『权力的游行』?我看起来有那么愚蠢吗?”
田边勇一恍然大悟:“所以,您根本就没打算兑现?”
“不,我会让他『相信』我会兑现。”久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会让他一遍遍填写申请表,一次次奔走於各个部门之间。他会在这个过程中,从一只桀驁的孤狼,变成一个为了几块肉骨头而不断向我们摇尾,乞求的狗。
他会习惯於看我的脸色,依赖於我给予的微薄希望。更重要的是,当所有人看著他为了我承诺的利益而奔走时,谁还会认为他是那个挑战规则的英雄?
他只会被打上『久保派』的標籤,被彻底孤立。这就是驯服,田边君。在他最渴望的事情上,给他希望,再让他绝望,循环往復,直到他的稜角被磨平,斗志被耗尽。”
田边勇一听得脊背发凉,他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继续问道:“那在这个过程中,为了让他一直咬鉤,总得给他点实实在在的甜头吧?《活埋》的署名变更手续相对简单,这就是您准备丟给他的那块『肉骨头』吗?”
“肉骨头?不,田边君,它的用处比那大得多。”久保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透露出一个更关键的信息,“我收到確切消息,永田雅一社长凭藉《战慄空间》和《活埋》的成功,又从银行拿到了一笔紧急融资。
大映马上要开启新一轮的製片计划。而在开机之前,为表重视,社长一定会亲自召见各级负责人,其中,就包括他亲口说过要『见一见』的武藏海。”
田边勇一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
久保的脸上露出了掌控一切的冷笑:“武藏海此人,才华和野心兼备。如果让他见到社长,凭藉他的口才和已经证明的实力,很有可能直接拿到新项目的拍摄资格。这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
所以,我必须在他最关键的时刻,给他找一件『合理』且『重要』的事情去做。”
“就在社长召见的那天,”久保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会用『办理《活埋》最终署名法律文件』这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把他支到远离製片厂的律师事务所或者公证处去。
只有下属等社长,没有社长等下属的道理。只要他错过了这次召见,永田社长那种大忙人,就不会再有时间特意想起他了。武藏海將彻底失去这唯一一个,能绕过我直接获得机会的窗口。他的上升通道,就此斩断。”
“高明!实在太精妙了!”田边勇一忍不住击节讚嘆,“用一件他梦寐以求的小事,废掉他千载难逢的大事!这样一来,《活埋》的署名他没真正拿到,还错过了社长的召见。
《战慄空间》的署名变更更麻烦,您更不会给他。到头来,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失去了最重要的机会?”
久保诚矢缓缓靠回椅背,在繚绕的烟雾后,露出了一个真正属於猎食者的,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田边君,你说对了一半。前两样,他確实什么也得不到。但《战慄空间》的署名,只要他点头开始跑这个流程,我就会动用我全部的影响力,让它以最快的速度通过,让『原作:武藏海』这几个字,牢牢地钉在那部电影的片头!”
“什么?”田边勇一彻底愣住了,这完全违背了他之前的推测。
久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勇一,你也是在我手下干了那么久的老人了,变更一部已经拍摄出来的电影的剧本署名权,意味著什么,你难道能不明白吗?”
田边勇一身上突然爆发了一阵恶寒,在久保诚矢的提醒下,他突然想明白了。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久保诚矢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声道:“记住,勇一。最致命的陷阱,从来都不是什么都不给你,而是给你最想要的东西。然后,让你明白,得到它的代价,是你承受不起的。
等著看吧。等我们的天才监督兴高采烈地接过这份『礼物』时,就是他...”
他刻意停顿,將后半句话留在唇边:
“万劫不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