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圈。
对於养尊处优的勛贵子弟们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是一段通往地狱的漫漫长路。
当清晨的太阳升起,將第一缕光辉洒在校场上时,邓铭和他那三十多名新来的“天子门生”,正拖著灌了铅的双腿,在泥泞的跑道上机械地挪动。他们的肺部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木炭,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的灼痛。他们的屁股和大腿,还残留著昨日被木棍殴打出的、青紫色的淤伤,每跑一步,都牵扯著钻心的疼痛。
而他们身边,那些曾经被他们讥讽为“泥猴子”的第一期学员,以李茂为首,正抱著胳膊,冷冷地监督著他们。那眼神,和昨日张信看他们时,一模一样。
“跑快点!都是没卵货吗?”
“就这点能耐,还敢在靖南营里炸刺?我呸!”
风水轮流转。
昨日的嘲讽,今日加倍奉还。邓铭死死地咬著牙,屈辱的泪水混杂著汗水,从他那张英俊却已沾满泥污的脸上滑落。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终於,当最后一个人踉蹌著衝过终点,直接瘫倒在地时,这场地狱般的惩罚才算结束。他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群被拋上岸的死鱼,大口地喘著粗气。
朱守谦缓步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瘫软在地的“紈絝子弟”,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看来,诸位对我们靖南营的规矩,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现在,开始我们今天的正式操练。”
还来?
邓铭等人瞬间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绝望。
“今天的操练,很简单。”朱守谦让人抬上来一个巨大的木箱,箱子里,装满了红、黄、蓝、绿四种顏色的布条。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分什么第一期、第二期。我將把你们所有人,包括靖南营的老兵在內,打乱,重新编成四支队伍,代號分別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李茂,你为青龙队队长。邓铭,你为白虎队队长。”
朱守谦的任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竟然让这两个最大的刺头,直接当上了队长?
“你们的任务,是一场游戏。”朱守谦的笑容,在眾人眼里显得格外诡异,“一场……名为『夺旗』的游戏。”
他让人在校场尽头的山林地图上,標註出四个点。
“四个时辰之內,你们四支队伍,从不同方向进入这片山林。每支队伍,都有一面代表自己顏色的旗帜。你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自己的旗帜,並夺取其他三支队伍的旗帜。”
“如何判定胜负?”朱守-谦解释道,“被扯下背后布条者,视为『阵亡』,立刻退出游戏。被夺走旗帜者,全队皆视为『阵亡』。最后,以夺取旗帜的数量,和己方『存活』的人数,来计算总分。”
“总分最高的那一队,今晚,有酒有肉,更有十学分的奖励!”
“而总分最低的那一队……”朱守谦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不仅今晚没饭吃,还要负责把全营未来三天的茅厕,都给我清理得乾乾净净。”
一场闻所未闻的、充满了原始竞爭意味的“游戏”,就这么开始了。
邓铭的“白虎队”里,被分进了十几个新来的勛贵子弟,和几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靖南营老兵。
“都给本公子听好了!”邓铭虽然浑身酸痛,但当上队长的兴奋,让他暂时忘记了屈辱。他学著李茂的样子,对著手下人颐指气使,“待会儿进了林子,你们几个,负责在前面探路!你们几个,负责保护旗帜!至於那几个泥腿子……”他指了指那几个老兵,“你们,就负责跟在最后面,別拖我们后腿就行!”
那几个老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著手中的木刀和弓弩,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很快,四支队伍从不同方向,衝进了山林。
白虎队一开始还算顺利。邓铭仗著自己人多,一路大摇大摆地朝著地图上“朱雀队”的旗帜方向摸去。
然而,他们没走多远,意外就发生了。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勛贵子弟,忽然脚下一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掉进了一个被落叶覆盖的深坑里!
“有陷阱!”
邓铭心中一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的草丛里,“嗖嗖嗖”地射出十几支用软木和布头做成的“箭矢”,精准地命中了他们队伍里好几个毫无防备的队员。
“你们『死』了!把布条交出来!”
十几名身手矫健的“青龙队”队员,从树后和草丛里钻了出来,为首的,正是李茂!
“邓铭,没想到吧?”李茂脸上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笑容,“你以为这是在京城里逛园子呢?这里,是战场!”
“混蛋!跟他们拼了!”邓铭气得双眼通红,拔出木刀就要衝上去。
“队长,不可!”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沉默的老兵,忽然一把拉住了他。
“对方占据了高地,我们衝上去就是活靶子!现在应该立刻后撤,重整队形!”那老兵的声音沙哑而沉稳。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指挥我?”邓铭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他。
然而,就是这耽搁的一瞬间,又是一轮箭雨袭来。邓铭身边的几个同伴,应声“倒地”。
转眼之间,他这支三十人的队伍,就已经“阵亡”了近一半!
“队长,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老兵再次上前,这次直接架住了邓铭,强行將他往后拖。
“妈的!李茂,你给老子等著!”邓铭只能不甘地怒吼著,带著残兵,狼狈地逃进了密林深处。
一场伏击,让他们士气大跌,人人脸上都掛了彩。
“都怪你!跑那么慢!”邓铭將怒火全都发泄在了那个救了他的老兵身上,“要不是你拖著,我们怎么会败得这么惨?”
那老兵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將水囊递了过去。
邓铭一把打翻水囊,刚想继续发作,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一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的巨蟒,正吐著信子,从他们身旁的草丛里,缓缓游了出来!
“蛇!是蛇啊!”
几个勛贵子弟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邓铭也嚇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竟连手中的木刀都握不住了。
就在那巨蟒即將发起攻击的瞬间,一道身影,如闪电般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那个被他一路辱骂的老兵!
只见那老兵不闪不避,眼神冷静得可怕。他从腰间拔出一柄真正的、锋利的匕首——那是朱守谦特许老兵们隨身携带,用於野外防身的——在巨蟒扑来的一剎那,身形一矮,手中的匕-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地,自下而上,直插巨蟒的七寸!
“嘶——!”
巨蟒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疯狂地翻滚、扭动,將周围的草木都扫得七零八落。
那老兵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刻抽身急退,动作乾净利落,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片刻之后,巨蟒的挣扎渐渐停息,庞大的身躯瘫软在地,再无声息。
整个林间,一片死寂。
邓铭呆呆地看著眼前这血腥而又震撼的一幕,又看了看那个面不改色,只是將匕首上的血跡在草叶上擦拭乾净的老兵,大脑一片空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勇武”,在这个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老兵面前,是何等的可笑和幼稚。
“还……还愣著干什么?”那老兵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著他,“赶紧把蛇拖回去!这玩意儿,可是大补!今天晚上,咱们白虎队,有肉吃了!”
四个时辰后,当四支队伍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校场时,结果已经毫无悬念。
邓铭的白虎队,虽然靠著那条意外收穫的巨蟒,在伙食上扳回一城,但在比赛中,却是输得最惨的那一个。他们的旗帜被夺,全队上下,只有不到五个人“存活”了下来。
朱守谦站在高台上,看著他们这副狼狈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的同情。
“邓铭,你来说说,你们为什么会输?”
邓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沉默的老兵,又看了看队列里那些鼻青脸肿的同伴,第一次,低下了他那高傲的头颅。
-“回將军……是我……是我轻敌冒进,刚愎自用,不听劝告,才致此大败。”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发自肺腑。
“很好,看来你还没蠢到家。”朱守谦点点头,“白虎队,全队,明日操练加倍!並且,负责未来三日,全营的夜香清理!”
“至於你,邓铭,”他看著邓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作为队长,你要负首要责任。除了加倍操练,你还要亲手,把那条蛇的皮,给我完整地剥下来。做成一面鼓,掛在你们营房门口。每日敲响,提醒你自己,也提醒所有人——”
“在战场上,自大和愚蠢,比任何敌人,都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