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的“大礼”被送走后,整个大理工地,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运转效率凭空提升了三成。
没有了那些偷奸耍滑、煽动闹事的刺头,剩下的劳工们在“工分换饱饭,换田地”的巨大激励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建设热情。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那条被命名为“滇缅公路”雏形的宽阔石子路,已经向著昆明的方向,疯狂延伸了近两百里。道路两侧,一个个由劳工们亲手搭建的、用来休息和补给的简易营地,如同珍珠般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充满生命力的补给线。
城外的“靖南新城”,更是日新月异。红砖烧制的营房已经建成了十数排,上千名劳工的家属,喜气洋洋地从城中拥挤破败的民居里搬了出来,住进了这宽敞明亮的新家。按照朱守谦的规划,这里不仅有居住区,还有新开的蒙学、集市和公共澡堂。
属於段氏的万亩良田,在屯垦营的开垦下,也迎来了第一季的丰收。金黄的稻穗在风中摇曳,沉甸甸的,预示著一个不需要再为粮食发愁的未来。
整个大理,都沉浸在一种欣欣向荣、朝气蓬勃的氛围之中。每个人都相信,跟著这位年轻而神奇的朱將军,好日子,就在后头。
然而,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平静,终究是被来自昆明的一纸军令,无情地撕碎了。
这日,朱守谦正在铁匠铺里,和老铁匠铁牛一起,研究如何改进高炉的通风效率。一名靖南营的斥候,神色惶急地冲了进来。
“將军!昆明……昆明中军大帐又来人了!”
朱守谦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他知道,蓝玉的报復,来了。
將军府大堂,来使依旧是蓝玉的外甥常茂。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骄横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幸灾乐祸的戏謔。
“朱將军,別来无恙啊。”常茂甚至没等朱守-谦落座,便將一卷令函扔在桌上,皮笑肉不笑地说,“前线战事吃紧,將士们缺衣少食。蓝將军有令,为保我大军主力万无一失,从即日起,所有后方供给,皆要优先供应前线大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將最恶毒的那部分说了出来:“故,暂停对大理城的一切粮草、军械、布匹、盐铁供给。大理一应所需,还望朱將军……自给自足,为国分忧啊!”
此言一出,站在朱守-谦身后的张信和钱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暂停一切供给!
釜底抽薪!
这是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大理城內外,如今可是聚集了近两万张嘴!光靠第一季屯田那点收成,根本撑不过这个冬天!更別提那上万劳工每日修路、建城所需的巨大消耗!没有了昆明大营的粮草支持,不出一个月,整个大理就要陷入断粮的绝境,届时,必然是民怨沸腾,兵变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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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张信气得浑身发抖,拔出腰刀就要上前。
“怎么?又要抗命吗?”常茂有恃无恐地冷笑,“我劝你们还是省省吧。这可是为了『前方大捷』,谁敢说半个不字,就是不顾全大局,就是通敌叛国!”
他看著朱守谦那张平静的脸,心中充满了报復的快意。他倒要看看,这个诡计多端的小子,这一次,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知道了。”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朱守谦只是平静地吐出了三个字。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请常將军回去稟报蓝大將军。”朱守谦站起身,对著常茂,竟拱了拱手,脸上带著一丝“感激”的微笑,“就说守谦,谢过蓝將军的『体恤』了。我大理军民,定当自力更生,绝不拖前线大军的后腿!”
常茂彻底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羞辱和嘲讽的话,准备欣赏对方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的窘態。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平静到可怕的脸,和一句……感谢?
这小子,是疯了?还是真的有恃无恐?
带著满腹的疑惑和一丝不安,常茂悻悻地离去了。
“公子!您……您怎么能谢他!”常茂一走,周二虎就急吼吼地冲了上来,“他这是要我们的命啊!我们现在怎么办?”
“是啊公子,”钱一也满脸忧色,“没了昆明的补给,我们这摊子,怕是撑不过一个月就要散了!”
朱守谦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大堂中央那副巨大的沙盘前,看著上面已经初具规模的新城模型和那条不断延伸的道路,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让所有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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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啊,”朱守谦笑罢,回头看著一张张写满了焦虑的脸,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名为“野心”的光芒,“你们觉得,这是催命符。可在我看来,这是蓝玉亲手递给我的……一道解开了我所有枷锁的圣旨啊!”
“一直以来,我们的脖子上,都套著一根绳子。这根绳子,就是昆明的补给线。我们的吃穿用度,都攥在蓝玉手里。他让我们往东,我们不敢往西。这感觉,不好受吧?”
眾人默默点头。
“现在,”朱守-谦伸手,做了一个斩断的姿势,“他亲手,把这根绳子给砍了!他以为我们会被活活饿死,可他哪里知道,他送给我的,是一个让我可以名正言顺、放开手脚,在这大理城,建立一个完完全全属於我们自己的……独立王国的机会!”
独立王国!
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张信等人的心头!
“从今天起,传我的三条新令!”朱守谦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第一,『粮』!我命令,屯垦营所有新收的粮食,除了留下足够的种子,其余全部纳入靖南营军库!同时,大幅提高劳工队中,参与开荒、屯田者的工分!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大理,想吃饱饭,就得自己拿起锄头,去地里刨!”
“第二,『钱』!我命令,铁匠铺和工坊,立刻扩大规模!將我们生產的新式农具、双轮车、靖南盾,通过市舶司,向所有过往的商队、乃至周边的各个部族出售!我们不缺好东西,这云南地界,有的是人愿意拿盐巴、布匹、药材来换!”
“第三,『人』!我命令,即刻成立『靖南武备学堂』!从靖南营和劳工队中,挑选所有识字的、有天赋的年轻人,由我亲自教授!我要培养的,不是只会打仗的兵,而是懂算数、会管理、能治民的官!是我靖南营未来的骨血和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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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钱、人!
三条命令,条条都透著一股要在这片土地上彻底扎下根来、另起炉灶的决绝!
张信和钱一等人,听得是目瞪口呆,热血沸腾。他们终於明白了,公子的雄心,根本就不在那小小的昆明中军大帐,甚至不在那遥远的金陵皇城。
他的棋盘,是整个云南!
“可是公子,”张信还是有些担忧,“我们这么做,蓝玉那边……”
“他?”朱守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用一句话来回应他——『为国分忧,自给自足』。我倒要看看,他能拿我怎么办?”
“我不仅要让他看到,我没被他饿死。我还要让他看到,我离开了他,活得比谁都滋润,活得比谁都强大!”
他转过身,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副巨大的沙盘。沙盘上,大理城如同一颗心臟,而那条正在修建的道路,和那一片片正在开垦的田地、矿山,就是从这颗心臟延伸出去的、充满生命力的血管。
“去吧。”他挥了挥手,“告诉所有人,苦日子,已经过去了。”
“从今天起,我们在这大理,当家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