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蓝玉和沐英率领著大军,风尘僕僕地赶到普寧州城下时,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的激烈战事,也不是负隅顽抗的敌人。
而是一座敞开的城门,和城门口,那列队整齐、肃杀而立的两千靖南营精骑。
为首的,是那个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朱守谦。
“恭迎蓝將军、沐將军!”朱守谦翻身下马,对著两位大明最顶尖的將帅,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蓝玉和沐英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翻身下马。他们越过朱守谦,径直走进普寧府衙的大堂。他们需要亲眼確认那个匪夷所思的军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
大堂中央,一个肥硕的身影瘫在地上,身上穿著一件可笑而又刺眼的、崭新的龙袍。他神情痴傻,嘴角流著涎水,嘴里反覆念叨著“我是黄金血脉……我是皇帝……”
正是北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
蓝玉的瞳孔猛地一缩。沐英的呼吸也为之一滯。
即便他们早已从军报中得知结果,但亲眼目睹这荒诞而又震撼的一幕,依旧让他们心神剧震。
“末將朱守谦,幸不辱命。”朱守谦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平静地传来,“北元梁王已擒,其僭越称帝之物证在此。云南之乱,首恶已除。末將奉旨『协赞军务』,任务已毕。”
任务已毕。
这四个字,像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蓝玉的脸上。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將这个年轻人视作累赘,如何將伤兵营、伙夫营、降卒营这些最烂、最烫手的山芋丟给他。他本以为,这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就算不被逼得哭著回京,也定会被这些烂摊子拖死。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对方竟然用他丟过去的这些“垃圾”,炼出了一把足以扭转整个战局的绝世好刀!用他最瞧不上的残兵,立下了他这个征南大將军都未能立下的不世之功!
蓝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是一种混杂著羞恼、嫉妒、震惊,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的顏色。
“好……好一个协赞军务!”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相比於蓝玉的失態,沐英则显得更为沉稳。他深深地看了朱守谦一眼,仿佛要將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都看透。隨即,他对著朱守谦,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军礼。
“朱公子,不,朱將军。”沐英的声音里,带著由衷的敬佩,“此番若非將军神兵天降,我数万西路军弟兄,怕是已尽数陷於白石江。此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沐英,没齿难忘!”
这一个举动,让在场所有將领都为之侧目。西平侯沐英,何等人物?那可是太祖皇帝的养子,是出了名的沉稳持重。能让他行此大礼,足见他对朱守谦的评价之高。
蓝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当夜,一份由蓝玉和沐英联名签署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送出了普寧州,星夜兼程,直奔金陵。
军报上,他们用儘可能平实的语言,敘述了这场惊天逆转。他们不敢有丝毫隱瞒,因为他们知道,朱守谦身后,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看著。那双眼睛,属於洪武大帝。
……
金陵,皇城,武英殿。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洪武大帝朱元璋看著案头上,那几份前日从云南送来的、关於沐英部被围的战报,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怒容。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他將奏报狠狠摔在地上,“数十万大军,竟被一个丧家之犬逼到如此境地!我大明的脸,都让你们丟尽了!”
“平日里各个骄兵悍將桀驁不驯,怎么跑到云南就成了发麵团了啊!”
殿下的兵部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一名司礼监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报——!陛下!云南八百里加急!大捷!”
“大捷?”朱元璋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那封带著风尘与汗渍的军报,撕开火漆。
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越看,呼吸越是急促。
当他看到“朱守谦率部夜渡白龙江奇袭元军大营,阵斩五千救大军与危难之间,孤军深入数百里兵临普寧”时,他持著军报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当他看到“智取雄城,生擒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时,他猛地站了起来,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而当他看到最后,那句“於梁王行囊中,搜出僭越龙袍一件”时,他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朱守谦!不愧是我朱家的麒麟儿!”
朱元璋的笑声,在大殿中迴荡,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笑罢,脸上的表情却瞬间转为冰冷。
“这帮骄兵悍將!咱把最精锐的兵、最充足的粮草给他们,他们给咱打了个腹背受敌!”
“咱的侄孙,咱只给了他一个戴罪之身,给了他一堆没人要的垃圾,他却给咱,挣回了整个云南,把咱丟在地上的脸面捡了回来!”
他踱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云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久久不语。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沉的、帝王独有的威严。
“来人,宣毛驤来见咱”
负责伺候的太监从殿角的阴影中走出,跪地领旨而去。
半刻钟后毛驤跪在大殿內,低头等候朱元璋的旨意。
“毛驤。”朱元璋看著他,缓缓说道,“从今日起,仪鸞司改制,为锦衣卫,掌管缉捕、刑狱,巡查缉访。你,为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
“臣,领旨谢恩!”毛驤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朕现在,给你锦衣卫第一道差事。”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带著一丝玩味。
“你,亲自带一队最好的緹骑,去一趟云南。”
“第一,给咱那位能干的侄孙,宣旨。朕要赏他!重赏!让他知道,他立下的功劳,咱都看在眼里!”
“第二,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元梁王,还有他那件龙袍,原封不动地给咱押回京城!朕要让他,穿著那身龙袍,在午门外,给咱大明的所有百姓,磕头!”
“第三,”朱元璋顿了顿,声音变得格外低沉,“把靖南营的所有资料,从如何训练,到底如何作战,一兵一卒,一言一行,全都给咱查个底朝天,带回来!”
“臣,遵旨!”毛驤重重叩首。
“去吧。”朱元璋挥了挥手,重新坐回龙椅,脸上看不出喜怒,“记住,你们是朕的眼睛和脑袋。给朕……看清楚了。”
当日,一队身穿崭新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骑士,策马奔出了金陵的聚宝门。为首的,正是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驤。
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不再是鸞鸟,而是一头狰狞的、蓄势待发的麒麟。
他们的目的地,是千里之外的,云南。
他们的使命,是去宣读一份天大的赏赐,也是去带回一把,让皇帝都感到心悸不安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