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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出笼之日
    朱元璋的旨意,像一阵风,从南京刮到了凤阳。
    但它没有立刻刮进那座高墙別院。
    最先感受到这阵风的,是凤阳府的各级官吏。他们只知道,从京城来了位大太监,带著圣旨,住进了驛馆。
    这让所有人都提心弔胆,尤其是那些曾经跟著刘永福喝过酒、分过钱的人。
    压抑的气氛持续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一队人马从驛馆而出,穿过凤阳的大街,径直来到了圈禁朱守谦的別院门前。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蟒袍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神情肃穆。他身后跟著两名小太监,再往后,是毛驤和他的十几名仪鸞司校尉。
    这阵仗,让负责看守院门的亲军卫腿都软了。
    院门被缓缓推开。
    王德和李顺早已嚇得跪在院中,头抵著冰冷的青石板,瑟瑟发抖。
    朱守谦站在屋檐下,穿著那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头髮束得整整齐齐。他看著来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罪人朱守谦,接旨。”老太监的声音不疾不徐,带著宫里特有的调子。
    朱守谦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老太监展开黄色的绢帛,那上面用硃砂书写的字跡,带著一股君临天下的威严。
    “朕惟治国之道,赏罚分明。宗室子弟,尤当为天下表率。废人朱守谦,昔日骄纵,致罹罪戾,圈禁凤阳,令其思过。一年以来,尚知悔改,亲事稼穡,撰写农书,心存社稷,朕心甚慰。”
    听到这里,王德和李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皇上……知道了!王爷做的这些事,皇上全知道了!
    老太监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朱守谦,继续念道:
    “今云南蛮夷作乱,王师征討,粮草不济,战事胶著。朕览守谦所上《平滇十策》,颇有见地,可堪一用。特赦其罪,著即刻启程,赶赴云南军前,以戴罪之身,协赞军务。凡所献策,可直奏於朕。所需钱粮、兵马,皆由云南三司调拨。尔其勉之,毋负朕望。钦此。”
    老太监合上圣旨,院子里一片寂静。
    王德和李顺已经懵了。
    特赦其罪?协赞军务?
    他们没听错吧?王爷……不,公子……不仅不用再被关著了,还要去云南打仗?
    “罪人朱守谦,领旨谢恩。”
    朱守谦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
    “起来吧。”老太监看著他,眼神复杂,“朱公子,咱家姓黄,在御前伺候。皇上让咱家给你带句话。”
    “请黄公公示下。”
    黄公公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皇上说,你阿耶朱文正,当年守洪都,功高盖世。你,莫要给你阿耶丟人。”
    朱守谦心中一震。
    他抬起头,迎上黄公公的目光,重重点头:“守谦,明白。”
    “明白就好。”黄公公直起身子,“圣旨上说即刻启程。驛馆已经备好了马匹和盘缠。你……可有什么要收拾的?”
    朱守谦看了一眼这间破败的院子。
    这里没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除了……
    “请公公稍候。”
    他转身回屋,片刻后走了出来。手里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个用布包好的包裹。
    他走到王德和李顺面前,將两人扶起来。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王德和李顺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公子……公子……”
    “別哭了。”朱守谦说,“我要走了。你们二人,是想留在凤阳,还是……”
    “奴才跟您走!”王德想也不想就说,“刀山火海,奴才都跟您去!”
    “奴才也去!”李顺抹著眼泪,“伺候公子惯了,离了您,奴才们不知道该怎么活。”
    朱守谦笑了笑,看向黄公公。
    黄公公点点头:“皇上说了,你身边伺候的人,若愿意隨行,可一併带走。”
    “多谢公公。”
    朱守谦又走到院门外。
    那里,张信正轮值站岗。他亲眼目睹了宣旨的全过程,此刻正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敬畏。
    朱守谦走到他面前。
    “张信。”
    “卑……卑职在!”张信回过神,连忙行礼。
    “我要走了。”朱守谦说,“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拂。你父亲那里,我会托人送些银钱过去,让他好好过日子。”
    张信嘴唇动了动,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公子!”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您……您要去云南?”
    “是。”
    “那地方……听说很危险。”
    “是危险。”朱守谦看著他,“所以,你更要留在凤阳,好好当你的小旗,照顾好你爹娘。”
    张信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朱守谦,想起他教自己堆肥,想起他让自己家麦子丰收,想起他扳倒刘永福,想起他尊贵的血脉,至於朱守谦写的《平滇十策》张信这等小人物並不知情。
    这院墙內外,不过数月,却已是天壤之別。
    他知道,自己如果留在凤阳,凭著这份交情,未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差。安安稳稳,娶妻生子,或许还能升个百户。
    但……
    他猛地一咬牙:“公子!卑职愿追隨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守谦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他问,“去了云南,可能就回不来了。”
    “想好了!”张信的声音鏗鏘有力,“大丈夫在世,求的不就是个封妻荫子,博个功名?跟著公子,卑职……觉得能看到希望!”
    朱守...谦笑了。
    他拍了拍张信的肩膀:“好。那你现在就去,从亲军卫里,挑十个和你一样,身家清白、敢打敢拼的弟兄。告诉他们,此去云南,九死一生,但若能活著回来,荣华富贵,我朱守谦绝不吝嗇。”
    “是!”张信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黄公公在旁边看著,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讚许。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妥当。
    朱守谦带著王德、李顺,走出了那座圈禁他一年多的別院。
    门口,张信已经带著十名挑选出来的卫卒,列队等候。他们都换上了行装,背著弓弩,腰挎长刀,一个个眼神坚毅。
    “参见公子!”十二个人齐齐单膝跪地。
    “起来。”朱守谦翻身上马。
    他的坐骑是驛馆准备的,一匹普通的黄驃马,不算神骏,但胜在耐力好。
    他看了一眼这十一个將要与他共赴生死的班底,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墙別院。
    秋日的阳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曾经的绝望和屈辱,仿佛都留在了那里。
    “出发。”
    他轻轻一夹马腹,带头向南而去。
    身后,王德和李顺共乘一骑,张信和他的十个兄弟紧隨其后。再往后,是毛驤和他的仪鸞司校尉,不远不近地跟著,既是护送,也是监视。
    一行人出了凤阳城。
    官道上,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朱守谦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凤阳城郭,心中没有丝毫留恋。
    凤阳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淬火之地。
    现在,他出笼了。
    前路是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是瞬息万变的战场,是更加叵测的人心和更加严峻的考验。
    但他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股久违的豪情。
    云南,我来了。
    皇爷爷,你可得看好了。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