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看到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陈苏瑾斜斜地靠在断壁上,双眼紧闭,脸上带著一种安详的表情,仿佛只是睡著了。
她的胸口,有一个被利爪贯穿的、触目惊心的血洞,早已凝固的血液染红了她身前的衣襟。
在她身旁不远处,那个她视若珍宝的“怪诞规避药剂”瓶子,完好无损地躺在地上。
瓶子里的药膏是满的。
她根本就没有用。
白夜皱起了眉头,心中充满了疑惑。
忘了用?
不可能。
像陈苏瑾这样精明、处处算计的女人,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到致命的失误?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陈苏瑾那只紧紧攥著的手里,似乎捏著什么东西。
他走上前,轻轻掰开她已经僵硬的手指。
那是一封被捏得有些褶皱的信。
信封上,用娟秀的字跡写著几个字:
“致赵赫医生”。
白夜沉默地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纸上,是和信封上一样娟秀的字跡,但有些地方却因为手抖而显得有些凌乱。
“赵医生,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死了吧。”
“很抱歉,我又一次欺骗了您。”
“其实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活著离开里世界。”
“半年前,我被诊断出患上了一种无法治癒的绝症——『怪诞病』。”
“医生说,我最多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这种病会让我的身体慢慢被怪诞的辐射侵蚀、腐烂,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虽然现在有一种昂贵的医疗技术,传闻能够缓解甚至治癒这种病。”
“但那笔费用对我们这个早已破碎的家庭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不想让我的两个孩子,看著我一天天烂掉。”
“更不想让他们本就艰难的生活,再背上沉重的债务。”
“所以,我策划了这一切。”
“我找到了一个由非凡者创建的地下保险公司,买通了里面的一位员工。”
“为自己购买了一份巨额的『怪诞意外险』。”
“只要我能被证实是死於里世界的怪诞之手。”
“我的孩子们就能获得一笔足以让他们无忧无虑地读完高中,大学、长大成人的抚恤金......”
信的最后这样写道:
“原本的交易內容不变,请您將『我』带出里世界,交给那家保险公司。”
“……对不起,我三番五次欺骗了您,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一个自私的女人:陈苏瑾”。
……
一片死寂。
白夜沉默地看著手中的信,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著信纸,又看了看墙边那个女人已经失去血色、但依旧安详的脸。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她明明有“怪诞规避药剂”,却根本没有使用。
因为她的目的,就是为了吸引怪诞,死在怪诞的手里。
这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充满了谎言和算计的骗局。
但这也是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所能策划出的最后骗局。
他没有去评判陈苏瑾行为的对错。
在这个扭曲、残酷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求生。
白夜默默地收起了那封信。
他走到陈苏瑾的尸体旁,蹲下身,拿出摺叠匣。
將她的尸体完整地收纳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死寂的铅灰色世界,转身离去。
城市安全管理局,审讯室。
白夜平静地坐在审讯椅上,任由那盏刺眼的聚光灯將他的脸照得惨白。
他那属於“赵赫”的阴鬱面容上,此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与劫后余生的虚弱。
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九死一生的恶战,精神与体力都已透支到了极限。
在他的对面,是三名肩扛高级別肩章的官方高层。
他们神情严肃,锐利的目光如同手术刀一般,试图从白夜的脸上刮下任何一丝破绽。
其中坐在主审位置的,是一位头髮花白、面容刻板的老者。
他是城市安全管理局的副局长,姓周。
他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是情报部门的主管,另一个则是行动部门的总指挥。
而在审讯室的角落阴影里,还站著一个戴著巨大墨镜、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
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非凡威压,却比在场的三位高官加起来还要强大。
他就是官方內部赫赫有名的“测谎仪”,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真实迴响】的第四层非凡者。
任何谎言,在他的能力面前都无所遁形,会转化为极其刺耳的噪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可以说,今天这场审讯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取决於这个男人的判断。
“赵赫先生,我们知道你刚刚经歷了一场恶战,身心俱疲。”
周副局长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但这次事件太过严重,我们必须儘快弄清楚所有细节。所以,请你配合。”
他用手指敲了敲冰冷的金属桌面,发出的“叩叩”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说说吧,从你们进入第二层里世界开始,到底发生了什么?”
压力,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白夜缓缓抬起头,似乎被聚光灯刺得有些睁不开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用一种沙哑的、带著劫后余生般庆幸的语气,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们进入第二层里世界后,魏队长下令分头行动,说是为了提高效率。”
“我们这些外援被分到了一组,走了左边的通道,官方小队则走了右边。”
白夜的声音不急不缓,將自己早已在脑中排练过无数遍的剧本,用最真实的口吻敘述出来。
他讲述了外援小队在废弃教堂遭遇“哭丧人”的经过。
讲述了那个名为“信徒”的八音盒的恐怖威力。
讲述了那些外援同伴是如何在诡异的旋律中失去理智,跪地等死,最终被残忍屠戮。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和悲哀。
仿佛那一幕血腥的场景,依旧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些,全都是真话。
主审官身后的“测谎仪”依旧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对面的官员一边听,一边快速地在文件上记录著什么。
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但都没有打断他。
“……我是唯一的倖存者。”
白夜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我侥倖躲过了八音盒的精神控制,经过一番苦战,终於杀死了那个『哭丧人』。”
说完,他將那个装著“哭丧人”头颅的【摺叠匣】放在了桌上,推了过去。
一名官员立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当“哭丧人”那颗死不瞑目、脸上还残留著癲狂表情的头颅暴露在灯光下时。
审讯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目標確认无误。”
那名官员低声说道,然后將盒子合上。
主审官点了点头,目光再次锁定白夜:
“然后呢?你杀死了『哭丧人』之后,发生了什么?魏队长和他的小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