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人喊他,石磊扭头一看,看到来人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跑来的是阎解成,阎埠贵的大儿子。他跑得气喘吁吁,棉帽耳朵都飞了起来,脸上冻得通红,眼睛里带著急切。
“石磊,是你们找临时工卸货对吧?”阎解成跑到跟前,喘著气,眼睛在石磊和李叔他们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你看,加我一个行不?我力气大,能干!”
石磊心里明镜似的。阎解成没正式工作,平时就四处打零工,或者在街上晃荡。他肯定是看到自己带人,猜到了有活,想插一脚。
“解成啊。”石磊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淡,“这趟活,是昨天就定好给李叔他们的,人都齐了。临时加人,不合规矩,仓库那边也没多一个人的预算。”
阎解成急了:“石磊,咱们一个大院的,你帮帮忙唄!加我一个,工钱少点也行!我……”
“真不行。”石磊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转圜余地,“李叔他们是熟手,流程都清楚,是上面领导定的。你再多等等,说不定一会儿还有其他部门要卸货搬东西,再来找人。那时候你赶早,肯定能排上。”
说完,石磊不再看阎解成瞬间垮下去的脸色,对李叔点点头:“李叔,咱们走吧,別让司机等久了。”
然后带头往厂门口走去。
李叔几人赶紧跟上。陈大牛看了眼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阎解成,也没说什么,跟上了石磊。
阎解成看著他们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嘴里低声骂了句什么,又灰溜溜地缩回了等活的人群边缘。
回到厂门口,石磊跟姐夫周军说了声人接来了,然后领著李叔他们去门卫室旁边的登记处,一个个登记姓名、事由,这才带著人进了厂,往仓库走去。
一路上,石磊简单跟李叔说了下要卸的是什么货,大概多少件,怎么码放。
李叔听著,不时点头:“明白,明白,小石干事放心,俺们有数,保准给你码得整齐利索,不磕不碰。”
到了仓库门口,两辆卡车已经打开了后挡板。罗姨和司机小张正在对著单子。
见人来了,罗姨招呼一声:“李大哥,你们来了,正好,来,搭把手,咱们抓紧时间,卸完好暖和。”
“好嘞!”李叔应得响亮,一挥手,几个汉子就活动著手脚,上了车。
卸货的活,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出力气。
一箱箱劳保手套,一捆捆毛巾,一箱箱肥皂……从车上传递下来,再由人搬进仓库里指定的位置,码放整齐。
石磊、陈大牛和罗姨也没閒著。
石磊和陈大牛在外面,拿著入库单,对照著车上的发货单,一样样清点数目。罗姨则负责在仓库里指挥码放,顺便检查包装有没有破损。
李叔这帮人確实是熟手,干活麻利,配合也默契。沉重的箱子在他们手里稳稳噹噹,堆放得横平竖直。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磨洋工,只听见“嘿呦嘿呦”的用力声和偶尔的简短交流。
“这边,摞高一点,对,齐著这条线。”
“这箱肥皂轻点放,別磕了角。”
“毛巾放那边货架,对,第二层。”
仓库里很快变得拥挤热闹起来,空气里瀰漫著新棉布、肥皂和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人多力量大,两卡车的货物,看著多,但七个壮劳力加上也是熟手,也就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全部卸完,整齐地码放在了仓库里。
司机小张拿著回单,让罗姨签了字,又跟石磊、陈大牛打了招呼,就开车走了。
罗姨看著满仓库的货,舒了口气,对李叔他们说:“李大哥,辛苦你们了,活儿干得漂亮。走,跟我去把工钱结了。”
然后又对石磊和陈大牛说:“小磊,你先在仓库盯著点,我把李大哥他们送出去,顺便把帐结了。大牛,你也跟我来,熟悉一下这流程,以后这跑腿结帐的活儿就交给你俩了。”
“哎,好嘞,罗姨。”陈大牛应道。
罗姨带著李叔他们和陈大牛走了。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石磊一个人,以及堆满了半个库房的货物。
石磊拿起登记本,开始按照品类,一点一点地重新核对数量,记录堆放位置。这是个细活,急不来。
过了大概半小时,陈大牛先跑著回来了,额头上还带著汗。
“罗姨呢?”石磊问。
“罗姨说她有点事,让我先回来。”陈大牛说著,脱下棉袄,擼起袖子,“石磊,还有啥活,我来!”
“不著急,先把这些数目再对一遍,然后按照类別,分开区域,做好標记。”石磊把另一个本子递给他,“你按照这个单子,核对毛巾和手套,我核对肥皂和其他杂项。”
“行!”
陈大牛接过本子,干劲儿十足。他人壮,力气大,也不怕脏累,搬搬抬抬,爬上爬下,干得满头大汗。
又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仓库门开了,罗姨回来了,手里还拿著一个小布包。
“不急不急,进了仓库就不怕了。先歇会儿。”罗姨说著,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著的点心,闻著有股甜香味和坚果香。
“我侄子给的,说是跑车去南边,带回来的特產,叫什么米糕,还有芝麻饼。来,都尝尝,忙活一上午了。”罗姨拿起两块,递给石磊和陈大牛。
“谢谢罗姨。”石磊接过,咬了一口,这没添加剂的点心可真香!
陈大牛也接过来,大口吃著,含糊地说:“好吃。”
罗姨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吃著,脸上带著笑,道:“好吃就把剩下的也吃了,特意给你俩拿的,赶紧吃,吃完接著干。下午咱们爭取把这些货全部登记造册,分类放好,明天就能轻鬆点了。”
三人吃了点心,喝了点热水,力气恢復了,又继续干活。
有了上午的基础,下午的活虽然琐碎,但进展顺利。三个人配合著,罗姨念单子,石磊核对货物,陈大牛记录堆放位置和数量。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搬运箱子的轻微响动,以及三人偶尔的低声交流。
“毛巾,劳保型,蓝色的,点清了吗?”
“清了,一百条。这边还有两箱,应该是二百。”
“肥皂多少箱?”
“登记是二十箱,这里……一、二、三……对,二十箱,齐了。”
“手套在这边,棉线加厚,点一下捆数。”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很快,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又暗了下来。
当石磊在最后一个木箱上,用粉笔写上“劳保鞋-中码-30双”时,下班的铃声,准时“叮铃铃”地响彻厂区。
“呼——可算是弄完了。”陈大牛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著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仓库,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罗姨也放下手里的本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是啊,大头落地了。明天再稍微规整一下,贴好標籤,这月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石磊把粉笔头扔进旁边的废纸盒,拍了拍手上的灰:“罗姨,大牛,收拾一下,下班吧。”
“下班下班!”陈大牛高兴地说。
三人锁好仓库门,离开了依然飘散著新货味道的库房。
走出厂门,天色已经灰濛濛的,寒风比早上更刺骨了。
“看样子真要下雪了。”罗姨紧了紧围巾。
“下雪好,瑞雪兆丰年。”陈大牛乐呵呵地说。
石磊没说话,只是把棉帽的耳朵放下来,系好。
三人互相道了別,朝著不同的方向,匯入了下班的人流。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早上阎解成那急切又失望的脸,想起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劳保用品,想起罗姨说的招工传闻,想起食堂里方大厨笑呵呵的打菜和傻柱那黑如锅底的脸色……
日子啊,就是这么平淡且琐碎。
冷风扑面,打断了石磊的回忆,缩了缩脖子,他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身后的轧钢厂,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高耸的烟囱,依旧矗立著喷吐著浓浓的烟雾,融入这铅灰色的天空。
二月,就要结束了。
一阵风吹来,雪花隨之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