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课余时间几乎全泡在了图书馆的故纸堆与城堡幽深的走廊里,试图拼凑出一个名为艾琳·普林斯的女人模糊的一生。
他们依旧谨慎,没有惊动他人,连莉莉和掠夺者们也只以为他们在攻关某个复杂的联合魔法项目。
但这次,他们的目標不是咒语或魔药,而是时光掩埋下的秘密。
斯拉格霍恩教授对西弗勒斯的赏识是显而易见的。
当西弗勒斯以“研究二十世纪中叶英国魔药世家传承”为名,请教关於普林斯家族的情况时,这位前斯莱特林院长显得格外健谈。
“啊,普林斯,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姓氏。”斯拉格霍恩坐在他堆满糖果罐和纪念品的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打著椅背,圆脸上流露出追忆的神色,“血脉可以追溯到好几个著名的魔药大师,尤其在毒药与解毒剂的领域,曾有独步一时的秘传。不过,就像很多古老的纯血家族一样,到了近现代,不免有些……固步自封。”
他嘆了口气,拿起一块菠萝蜜饯,“过於强调血统纯净,排斥新思想,甚至有些排外。家族內部气氛,据我所知,也颇为保守和……压抑。”
“那当时在霍格沃茨就读的普林斯家族成员呢?”西弗勒斯適时追问,语气儘量显得只是学术好奇,“比如,一位叫艾琳·普林斯的学姐?我好像在旧校报上看到过她的名字。”
听到“艾琳·普林斯”这个名字,斯拉格霍恩咀嚼蜜饯的动作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小口,眼神有些飘忽。
“艾琳……是的,我记得她。一个斯莱特林,大概……二十多年前毕业?”
他努力回忆著,“魔药天赋是有的,普林斯家的底子嘛。但性格……相当內向,甚至可以说是阴鬱,不太合群,总是独来独往。我记得她好像参加了高布石队?大概是那种不需要太多言语交流的活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没有被邀请加入鼻涕虫俱乐部。”
斯拉格霍恩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或者说是某种未达標的不认可,“当时的普林斯家族虽然古老,但已显颓势,影响力有限。而艾琳本人缺乏那种,嗯,闪光的特质,或者必要的……社交意愿。在斯莱特林,那样的性格和家庭背景,並不容易。”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在看重野心、血统和交际能力的斯莱特林,一个阴鬱、孤僻的女孩,处於边缘。
西弗勒斯的心沉了沉。
照片上那个试图挤出一丝笑容的阴鬱少女,在斯拉格霍恩的描述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孤独。
“那她毕业后呢?教授您有听说过她的去向吗?”汤姆在一旁平静地发问,仿佛只是隨口补充资料。
斯拉格霍恩摇了摇头,眉头微皱:“毕业后?似乎很快就断了联繫。听说……和家族闹得很不愉快,具体原因就不清楚了。纯血家族內部的事务,有时很复杂。”
他摆摆手,显然不愿多谈学生毕业后的私事,尤其是涉及家族纷爭的,“可惜了那点魔药天赋。如果她能更开朗些,或者家族更支持些,或许能有一番作为。”
离开斯拉格霍恩的办公室,西弗勒斯沉默不语。
汤姆则低声分析:“和家族闹得很不愉快,结合普林斯家族的纯血理念,以及她后来嫁给麻瓜的事实,矛盾很可能源於此。”
城堡的画像们是移动的档案馆,尤其那些年代久远、见识过无数学生的。
但让他们开口谈论一个几十年前並不出眾的女生,需要技巧和耐心。
西弗勒斯和汤姆分头行动,带著从厨房交换来的、对画像的油彩有保养奇效的上光剂,和从佐科笑话店买来的、能让画像暂时体验微醺感觉的魔法喷雾,在各条走廊“不经意”地徘徊、搭訕。
经过几天的旁敲侧击、零食贿赂和偶尔的技术辅助,他们从几位资深画像那里拼凑出一些碎片:
一位曾在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附近站岗的、穿著十六世纪宫廷服饰的男爵夫人画像,撇著嘴回忆:“那个普林斯家的小姑娘?哦,记得,总是低著头,贴著墙根走,像怕影子嚇到自己。休息室里也总是坐在最角落,有人谈论血统或家族荣耀时,她会把脸埋得更低。有几次,我听到几个激进的男孩用很难听的话议论什么『血脉不坚的叛徒』,她听见了,肩膀抖得厉害,但从不反驳,只是攥紧了拳头,我猜指甲都掐进手心了吧。”
一幅掛在三楼走廊、喜欢编织魔法毛线的夫人的画像,一边织著一条会变色的围巾,一边絮叨:“艾琳?那孩子魔药课教室外的走廊我常待。她有时下课会独自待一会儿,看著窗外的黑湖,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一回,好像是她五年级的时候?我听见她和另一个女孩——不记得是谁了——在角落里小声爭吵,说什么我受够了那些陈腐的教条、魔法不该是用来划分等级的工具。后来那个女孩气呼呼地走了,艾琳一个人在那儿站了很久,肩膀垮著,看著……挺难过的。”
最关键的线索来自一幅位於图书馆附近、据说曾属於某位热爱八卦的拉文克劳学者的画像。
这位戴著厚眼镜的老先生,在享受了双份微醺喷雾后,话匣子大开:
“艾琳·普林斯?啊,我想起来了!她毕业前那一年,好像发生过一件事……跟当时一个风头正劲的男生有关,那个姓里德尔的,汤姆·里德尔。”
画像压低了声音,儘管周围並无他人,“我记得不太真切了,好像是里德尔当时正在积极拉拢一些有古老姓氏但处境一般的纯血家族子弟,扩大他的影响力?他找过艾琳·普林斯谈话,不止一次。在偏僻的走廊或者空教室。我碰巧……嗯,学术观察,听到过一两次片段。”
西弗勒斯和汤姆立刻屏住呼吸。
画像回忆著,语速很慢:“里德尔说话总是很有说服力,讚美她的血统,惋惜她家族的没落,暗示如果跟隨『正確的理念』,普林斯家族或许能重获荣光……但那个女孩,艾琳,她反应很奇怪。她看起来很紧张,甚至害怕,但並不是因为仰慕或激动。有一次,我听到她声音发抖但很清晰地说:『我……我不认同那些。魔法是天赋,不是特权的藉口。伤害別人来获取力量……那是错的。』里德尔当时的语气冷了下来,但还是带著那种虚偽的温和,说什么『你会明白的,在现实面前,天真和软弱一文不值』。后来他们就散了。再后来,好像就没见过里德尔再找她了。没多久,艾琳就毕业了。”
汤姆·里德尔找过艾琳·普林斯!试图拉拢她,但被她拒绝了!理由是她不认同纯血至上和黑魔法!
这个信息让西弗勒斯和汤姆心中剧震。
这解释了为什么汤姆·里德尔这个名字会出现在针对艾琳的诅咒上——一个拒绝了他招揽、並质疑其核心理念的纯血女巫,在年轻而高傲、且已经开始崇尚暴力的里德尔眼中,或许就是一种需要“处理”的冒犯和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有了大致方向,他们在禁书区边缘和普通藏书区深处,开始有目的地搜寻关於普林斯家族以及上世纪四五十年代英国魔法界社会氛围的资料。
他们找到了一本泛黄的《近代纯血家族谱系与兴衰考》,里面用冷静甚至略带批判的笔触提到了普林斯家族:“……该家族於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达到影响力顶峰后,因固守极端纯血理念,排斥与麻瓜出身者乃至混血巫师的任何合作,在魔药创新与商业领域逐渐落后。家族內部管理僵化,对成员控制严格,尤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继任的家主埃拉朵拉·普林斯夫人为甚,其保守与严苛加剧了家族內部矛盾与人才流失……”
另一本《霍格沃茨校园生活纪实(1938-1955)》的“学生社团与思潮”章节中,隱晦地提到了战后初期斯莱特林內部的一些分化:“……部分深受传统纯血观念影响的学生,对战后魔法部试图推动的有限平等政策感到不满,私下形成小团体,交流激进观点。亦有少数出身纯血家庭但对此持怀疑或反对態度的学生,往往感到孤立与压抑……”
他们还翻到了一些更早的《预言家日报》社会版简讯,其中一条不起眼的启事引起了注意:“普林斯家族声明:艾琳·普林斯,因个人行为严重违背家族传统与价值观,经家族会议决定,自即日起不再被视为普林斯家族成员,其所行所为与普林斯家族无关。——族长埃拉朵拉·普林斯,1953年7月。”
1953年7月。艾琳大约在1952年夏天毕业。
这意味著,在她毕业一年后,就因为“严重违背家族传统与价值观”——无疑是指嫁给麻瓜——而被正式除名,彻底断绝了与魔法界最后一点依靠。
拼图逐渐清晰,勾勒出一个令人窒息的轮廓:
艾琳·普林斯,成长於一个压抑、保守、崇尚纯血至上的没落古老家族,天生性格內向阴鬱。
在霍格沃茨,她身处信奉同样理念的斯莱特林,却內心排斥这种狭隘的优越感和对黑魔法的追捧,因此更加孤独。
她可能曾试图寻找同道或微弱反抗,但收效甚微。
毕业后,或许是为了逃离窒息的环境,或许是真切地爱上了托比亚·斯內普,她做出了极端选择——嫁给麻瓜,脱离魔法界。
这选择彻底激怒了家族,导致被除名。
她切断了自己在巫师社会的根基,搬到了完全陌生的麻瓜世界,住在闭塞贫困的蜘蛛尾巷。
为了维繫爱情或婚姻,她可能主动或被迫隱藏魔法,甚至压抑自己的巫师本性,努力扮演一个“普通”妻子。
然而,托比亚对魔法的厌恶成了新的枷锁。艾琳开始怀疑自己,否定自己与生俱来的魔法能力,將其视为导致不幸的根源,主动戴上了枷锁。
沉没成本让她难以抽身:
为了这段感情,她失去了家族、魔法界的身份、可能的朋友圈,甚至开始否定自我。
离开,意味著承认过去一切的牺牲都是错误,且一无所有。
於是她留下来,忍受贫困、丈夫的暴躁、邻里异样的眼光,用麻木和日渐增长的恐惧与自我厌恶来应对,直到彻底失去反抗的意志和能力,变成西弗勒斯记忆中那个懦弱、痛苦、矛盾的影子。
而在这个过程中,或许在她毕业前后,她曾因拒绝汤姆·里德尔的拉拢,並表达了对其理念的否定,而引起了这位未来黑魔王的记恨。
一道隱蔽、恶毒的诅咒,可能在当时或稍后,被悄然种下。
这诅咒未必直接导致她所有的不幸,但很可能像催化剂和放大器,扭曲她的情绪,侵蚀她的意志,让她在自我怀疑和外界压力的泥沼中陷得更深、更绝望,也或许……间接影响了托比亚,让那个可能原本也有缺陷的男人,变得更加暴戾无常。
西弗勒斯坐在图书馆角落的阴影里,面前摊开著那些泛黄的资料,指尖冰冷。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阴鬱的少女,如何在层层重压下,一步步走入蜘蛛尾巷的黑暗,最终失去了所有光彩,也差点將他一起拖入深渊。
“她不是天生的懦夫。”汤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冷静地分析,“她有过反抗的念头,甚至有过拒绝伏地魔的勇气。但她选择的反抗方式——逃离到另一个世界並自我压抑——本身就是一条绝路。外部环境的压迫,家族的拋弃,丈夫的厌恶,再加上可能的诅咒侵蚀……共同铸成了那个牢笼。”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
他看著那条1953年的除名声明,仿佛能看到签署它的埃拉朵拉·普林斯夫人冷酷的脸,也能看到母亲艾琳在收到这纸声明时,是怎样的心如死灰。
她为了爱情背弃的世界,最终也背弃了她,甚至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落井下石。
恨吗?当然。
恨她的懦弱,恨她將自己置於那样的境地,恨她没能保护幼小的他。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悲哀和彻骨的寒意。
他看到了一个系统性的绞杀——僵化的家族理念、狭隘的学院氛围、黑暗势力的威胁、爱人的背叛与压迫、社会的孤立、经济的困窘、以及可能存在的恶毒魔法——是如何一点点碾碎一个本就不够坚强的灵魂。
而这一切的起点,那个最初投下阴影的名字:汤姆·里德尔。
西弗勒斯缓缓抬头,看向身边的汤姆。
后者正垂眸看著那份除名声明,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黑色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对主魂行为的冰冷厌弃,有对这段往事的审慎分析,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物伤其类的凛然。
“诅咒……”西弗勒斯开口,声音乾涩,“可能只是其中一环,但很关键的一环。我们需要知道它具体做了什么,怎么做的。”
汤姆点头,目光锐利:“接下来,该想办法接触普林斯家族还在世的人了。或者,寻找当年可能了解內情、又並非家族核心的人。斯拉格霍恩提到艾琳曾与人爭吵……那个女孩,或许是个突破口。”
调查进入了更棘手的阶段,涉及仍然存续的纯血家族。
但西弗勒斯心中的火焰,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愤怒或困惑,而是沉淀为一种冰冷、坚定的决心。
他要撕开这层层包裹的黑暗,看清母亲悲剧的全貌,也看清那个將汤姆·里德尔之名刻印在诅咒上的、最初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