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锅包肉的香气、胡三太爷的挑剔教学和纳吉妮日渐圆润的身形中飞快流逝。
转眼间,暑假已接近尾声,霍格沃茨开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李秀兰开始明显地坐立不安。
她先是把西弗勒斯和汤姆所有的衣服翻出来,洗了又洗,晒了又晒,边角有点开线的地方都细细缝好,扣子挨个检查加固。
接著,她开始疯狂地往厨房里囤积食材。
“妈,咱家冰箱都塞不下了!”张大伟看著满满登登的冷藏室发愁。
“你懂啥?你弟他们回那英国,听说东西老贵了,还不对胃口!得多带点!”李秀兰头也不抬,手下飞快地和著一大盆面,“我得多蒸点豆包、馒头,晾乾了能放住!还有这辣酱,得多炒几罐!孩子爱吃!”
於是,张家厨房变成了食品加工厂。
李秀兰带著张大伟张二伟和偶尔被拉壮丁的西弗勒斯,蒸出了一笼又一笼雪白喧腾的馒头、豆包、花卷;炸了一大盆麻花、饊子;炒制了各种口味的肉酱、蘑菇酱、鸡蛋酱,装进洗刷乾净、用开水烫过的玻璃罐里;甚至还將一些耐储存的蔬菜焯水晒成了菜乾。
张建国爸爸则默默修好了西弗勒斯那个宝贝搪瓷缸子的提手,又用结实的帆布给汤姆缝了个新的、带夹层的书袋,方便他装那些厚重的魔法书和中文学习资料。
汤姆的中文学习进度,快得让西弗勒斯都感到嫉妒。
这个拥有恐怖记忆力和逻辑分析能力的傢伙,在度过了最初被捉弄的窘迫期后,迅速掌握了拼音和基础语法,然后就像一块高效海绵一样,疯狂吸收词汇。
他现在已经能磕磕绊绊地阅读简单的故事书,听懂李秀兰大部分日常对话,甚至能纠正西弗勒斯偶尔不標准的发音。
除了学习语言,汤姆对东北生活的適应也越发自然。
他现在能熟练地用筷子夹起滑溜溜的粉条,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小半碗张建国自酿的、不那么烈的米酒,甚至能在西弗勒斯的怂恿下,跟著收音机里的二人转哼哼两句跑调的小拜年。
当然,他最喜欢的,依然是锅包肉。
李秀兰现在每周至少做两次,每次汤姆都能安静而迅速地消灭掉大半盘。
纳吉妮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別的氛围。
它更经常地缠在西弗勒斯或汤姆手腕上,琥珀色的眼睛默默看著李秀兰忙里忙外。
有时李秀兰会切一小块最嫩的苹果心递给它,它会轻轻用头蹭蹭李秀兰的手指,引得李秀兰怜爱地摸摸它的鳞片:“这小长虫,真通人性。”
临走前三天,西弗勒斯和汤姆带著格外丰盛的供品去跟胡三太爷告別。
胡三太爷看著摆满的供品,这次没挑刺,只是慢悠悠地啃著鸡翅膀,琥珀色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扫过。
“要走了?”
“嗯,太爷,开学了。”西弗勒斯点头。
“回去也好。那边有你们该干的事,该见的人。”胡三太爷咽下鸡肉,甩甩尾巴,“我教你们的那些法子,勤加练习,对你们有好处。尤其是你,伟啊,那两股劲儿,慢慢磨,別贪快。还有你,小伟,”它看向汤姆,“把你那冷劲儿理顺了,是块好材料。记住,修行修心,在哪都一样。”
它顿了顿,又道:“家里这边,放心。有俺在,出不了大岔子。逢年过节,记得捎个信儿,顺便……咳,寄点你们那儿的稀罕吃食,让俺也尝尝洋味儿。”
西弗勒斯和汤姆郑重应下。
最后一天晚上,李秀兰做了一桌子极其丰盛的菜,全是西弗勒斯和汤姆爱吃的。
锅包肉堆成了小山,小鸡燉蘑菇用的是最肥的本地鸡,猪肉燉粉条里的粉条吸饱了汤汁,油亮诱人。
连纳吉妮都有专属的一小碗剔骨鱼肉拌饭。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默。
张大伟张二伟想活跃气氛,讲的笑话也有点干。
李秀兰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眼睛时不时就红了。
“妈,你別这样,放假我就回来!”西弗勒斯看著心里难受。
“我知道,我知道……”李秀兰抹了抹眼角,“就是……就是捨不得。这一走又得好几个月。在英国那边,冷了热了,吃饱穿暖,都得自己操心……”
“阿姨,”汤姆忽然开口,用他那已经流畅许多的中文,认真地说,“我们会互相照顾。西弗勒斯很会照顾人。我也会……看著他。学校有食堂,有宿舍,不会挨饿受冻。请您放心。”
这番话说得格外妥帖,李秀兰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连连点头:“好,好……小伟懂事!妈放心!你们兄弟俩互相照应,妈就放心了!”
张建国默默给两人倒了点饮料,沉声道:“出门在外,安全第一。有啥事,別硬扛,记得往家捎信。咱家虽然没多大本事,但永远是你俩的后盾。”
饭后,李秀兰把两个鼓鼓囊囊、几乎要撑裂的大编织袋拖出来,里面塞满了各种吃食、衣物、甚至还有她偷偷塞进去的两小包据说能防蚊安神的草药香包。
“这些酱啊、乾粮啊,到了学校跟要好的同学分分。衣服都在里面了,天冷了记得添……还有这钱,拿著,万一有啥想买的……”李秀兰说著,又要把一卷用皮筋扎著的钱塞给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鼻子发酸,赶紧推回去:“妈,我有钱!我自己挣的!真不用!”
汤姆也在一旁说:“我们都有储备。这些已经太多了。”
好说歹说,才让李秀兰把钱收回去。
但两个大编织袋,是无论如何也推不掉了。
夜深了,西弗勒斯和汤姆躺在炕上,都没什么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叫。
“小汤,”西弗勒斯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回来。谢谢你让我妈这么高兴。也谢谢你……把我妈当你妈。”
黑暗中,汤姆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中文,还有很多要学。但『家』这个字,我想我有点明白了。”
西弗勒斯咧开嘴笑了,在黑暗中无声地笑。
第二天,在机场告別时,李秀兰终於没忍住,抱著西弗勒斯和汤姆哭了一场,把两人的肩膀都哭湿了。
张建国红著眼圈,用力拍著他们的背。
张大伟张二伟提著巨大的行李袋,憨憨地笑著,眼圈也有点红。
纳吉妮盘在汤姆特意准备的、透气舒適的小旅行篮里,透过缝隙看著这一幕。
直到过了安检,还能看到李秀兰踮著脚,使劲朝他们挥手的身影。
飞机起飞,熟悉的东北大地在窗外逐渐变小。西弗勒斯看著窗外,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汤姆打开李秀兰塞在他背包侧袋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还温乎的茶叶蛋,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李秀兰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认真的英文:“小伟,饿了就吃。妈等你们回来。——妈”
汤姆看著那张纸条,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柔软地化开了。
他將纸条小心折好,放回贴心的口袋。
锅包肉的滋味仿佛还在舌尖,胡三太爷的嘮叨犹在耳畔,李秀兰不舍的泪水和沉甸甸的行李袋,都化作了心头沉甸甸的温暖与牵掛。
霍格沃茨的新学期在即,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只是离家求学的少年。
他们心里,多了一个远在东方、叫做铁岭的家。
而他们的行囊里,除了魔药和书籍,还装满了晒乾的蘑菇、浓香的肉酱、和一份沉甸甸的、名为家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