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捲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南锣鼓巷供销社的门口,人声便轰然炸响。
方才还躲在门缝后、墙角下,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的街坊们,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呼啦一下,全都涌了过来。
他们不敢进门,只是像一群被惊雷嚇住的鵪鶉,拥堵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用一种混杂著敬畏、恐惧和病態兴奋的目光,死死钉在店里那个气定神閒的年轻人身上。
“老天爷……两箱……我亲眼看见的,整整两箱大黑拾!”
“什么两箱,你没听见称呼吗?商业部的刘部长!亲自押车!那箱子是军用的,装炮弹的箱子!”
“刚才那俩兵,腰里都鼓著,那是真傢伙!”
一个半大小子异想天开,压著嗓子喊:“陈老板这是……这是给国家买大炮呢?”
旁边一个见识多的老头,反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屁!买大炮用得著来这儿?我瞅著,这是给国家办的绝密要事!”
老头说到这,自己都打了个哆嗦,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没准儿……就跟报纸上说的那『大傢伙』有关係!”
大傢伙?
原子弹!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人群死寂一瞬,再看向陈彦时,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背景通天的小老板。
那是在看一个行走於人间的,活生生的,参与国家最高机密的传奇。
三大爷閆埠贵,此刻双腿发软,正扶著供销社门框,脸色煞白如纸。
他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彻底停摆,珠子都不会拨了。
那两箱钱在他脑海里不是一个数字,而是无数辆飞鸽自行车,无数头肥猪,是他扒拉一辈子算盘也算不明白的天文数字。
可就是这笔能压塌他脊梁骨的財富,在陈彦眼里,竟然毫不在意。
看一眼,就让人拿走了。
“啪嗒!”
他心里的算盘没拿稳,掉在地上,珠子崩了一地。
店里,秦淮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本就光洁如镜的柜檯。
手背上被开水烫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可她感觉不到。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衝撞,搅得她天旋地转。
带回去。
五十万现金。
他说让人带回去,就真的让人带回去了。
这是什么?
这是何等的底气?
她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所有对金钱、对权力的认知,在今天早上这短短的十分钟內,被碾成了齏粉。
“还愣著干什么?开门做生意。”
陈彦平静的声音,將她从混沌中猛地拽了出来。
“啊?哦!哎!”
秦淮茹像触电般一个激灵,连忙站得笔直。
外面的街坊们听到这话,也像是接到了某种赦令。
刚才还堵在门口的人群,立刻换上无比諂媚热情的笑脸,爭先恐后地往里挤。
“陈老板!给我来两斤富强粉!”
“我要一盒午餐肉罐头!不,要两盒!”
“大白兔!还有没有大白兔奶糖!”
今天的抢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疯狂。
人们买东西已经不单纯是为了吃用,更像是一种表態,一种向这位“大人物”输诚的仪式。
能从他手里买到东西,仿佛自己也沾染上了一丝了不得的气息,走出去腰杆都能挺得更直。
秦淮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收钱,记帐,找零。
她的动作依旧麻利,只是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她不敢看陈彦,甚至不敢去想刚才发生的事,只能將全部心神死死按在眼前的工作中。
有了秦淮茹这个得力干將,陈彦彻底清閒下来。
他搬了张太师椅,就坐在柜檯后面,看著店里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神平静,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
这感觉,不错。
等店里的人潮稍稍退去,他才慢悠悠地沉入心神。
“每日抽奖。”
【叮!宿主消耗1元,进行每日抽奖……】
轮盘飞速旋转。
陈彦心里没什么波澜,五十万的生意都做成了,这抽奖也就是个饭后甜点。
【恭喜宿主获得:半斤芝麻糖。】
陈彦:“……”
看著系统空间里那包用粗糙油纸包著的,散发著浓郁香甜气息的芝麻糖,他嘴角扯了扯。
在经歷了五十万现金的视觉轰炸后,系统给他来了这么一个朴实无华的奖励。
这反差,让他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对甜食向来没什么兴趣。
意念一动,那包芝麻糖便出现在他手中。
“淮茹。”
他叫了一声。
正在埋头核对帐本的秦淮茹,身体瞬间绷紧,立刻抬头站了起来。
“主任,您吩咐。”
“过来。”
秦淮茹连忙放下笔,快步走到他面前,低著头,双手紧张地在身前绞著,等待著新的、可能又会顛覆她认知的命令。
陈彦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包还带著一丝微温的油纸包,递到了她面前。
秦淮茹愣住了。
她看著那包芝麻糖,又抬头看了看陈彦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给我的?”她下意识地问,声音细若蚊吶。
“嗯。”
陈彦把糖往她手里一塞。
“刚弄到的,我不爱吃甜的。拿回去给小当和棒梗他们尝尝鲜。”
油纸包落入秦淮茹的手中。
沉甸甸的。
一股浓郁到让人眩晕的芝麻香气,混著糖的甜味,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
这一刻,秦淮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彻底麻了。
如果说,早上那两箱钱,是泰山压顶,让她感到的是极致的震撼、恐惧和自身的渺小。
那么现在,这半斤芝麻糖,就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却又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她那心尖上。
她刚刚才亲手点收了轧钢厂几千块的巨款,亲眼目睹了五十万现金的来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对金钱麻木了。
可这包在黑市上顶多值一两块钱的芝麻糖,却抽乾了她全身的力气。
他……他还记得小当和棒梗。
他给了自己三十块钱的月薪,给了自己体面的工服,救了小当的命,让她在院里挺直了腰杆。
现在,他还想著给自己的孩子一口甜的。
这是一种……她无法形容,也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一股灼热到滚烫的酸楚,毫无徵兆地从心底猛地涌起,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坚强与偽装。
她的鼻子狠狠一酸,视线剎那模糊。
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重重地砸在那张浸著油渍的纸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主任……”
她想说声谢谢,可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只能死死地攥著那包糖,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陈彦看著她这副模样,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
“哭什么,一包糖而已。”
“以后好好干。”
说完,他站起身,背著手,踱步到门口,望著胡同外的天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秦淮茹站在原地,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自己这条命,这颗心,就真的不属於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