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霸那张涨红的老脸，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他颤抖著將杯中酒喝完，整个人晃了三晃，被旁边的子侄七手八脚地扶住，这才勉强站稳。
    林阳看著他那副快要虚脱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罪恶感。
    罪过，罪过啊！
    “请林长老安坐！”
    “请诸位安坐！”
    隨著楚家家主楚云山一声令下，哗啦啦一阵轻响，所有人才终於坐了下来。
    林阳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一百万战力的boss战，浑身脱力。
    然而，折磨，才刚刚开始。
    宴席並未立刻开始，而是几位身著彩衣的少女，捧著乐器，走到了大殿中央，开始了一段轻柔的歌舞表演。
    紧接著，另一队少女，捧著茶具，款款而来。
    为首的，正是之前在考核中见过的，御兽十三杰之一，孙小小。
    这姑娘，林阳记得，好像比自己还大两个月。
    此刻，她脸上没有了当初的英气与傲然，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恭敬。
    她走到林阳面前，盈盈下拜，双手捧上一杯刚刚沏好的香茗。
    周围的少女们，也跟著齐齐跪下，用一种空灵而整齐的合声，轻声吟诵。
    “奉请老祖宗用茶。”
    “噗——”
    林阳刚缓过来的一口气，差点又岔了过去。
    老……老祖宗？
    他猛地转头，看向下座远方的钱多多和秦风。
    那两人正襟危坐，一个在专心致志地研究自己面前的筷子花纹，另一个则在数自己碗里有多少粒米。
    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死样子。
    林阳的脸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看著面前跪著的孙小小，那姑娘低著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显然也紧张到了极点。
    接，还是不接？
    这是个问题。
    最终，在全场数百道视线的无形压力下，林阳僵硬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乾涩无比。
    孙小小等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低著头快步退下。
    林阳端著那杯“老祖宗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觉得烫手到了极点。
    楚心柔！
    这笔帐，我给你记下了！
    好在，歌舞和奉茶环节很快结束，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菜餚，被侍女们流水般端了上来。
    第一道菜，是一条巨大的清蒸灵鱼。
    巨大的盘子被稳稳地放在林阳面前的转盘上，经过精確的计算，那颗硕大的鱼头，正不偏不倚地，直勾勾地对著他。
    林阳：“……”
    他拿起筷子。
    全场数百双眼睛，都盯著他的筷子。
    他夹了一块鱼肉。
    全场数百人，才跟著拿起了筷子。
    第二道菜，烤全凤鸡。
    那颗金黄酥脆的鸡头，再一次，精准地对准了他的鼻尖。
    林阳面无表情地动了筷子。
    然后，全场开动。
    第三道菜……
    第四道菜……
    这哪里是吃饭？
    这分明是一场由他指挥的，大型团体行为艺术。
    他就是那个发令员。
    他不动筷，全场就陪著他乾瞪眼。
    那股深入骨髓的尷尬，让他如坐针毡，食不知味。
    终於，主菜上来了。
    就是他刚进来时看到的那条，烤至金黄的蛟龙腿。
    巨大的盘子，占据了转盘近一半的位置。
    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香料的气息，霸道地充斥著整个大殿。
    这回，那只狰狞的龙爪，倒是没有对著他，而是朝向天空。
    但那根最粗壮的腿骨，依旧是笔直地指向他的方向。
    林阳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是在受刑。
    他拿起刀叉，对著那巨大的蛟龙腿，比划了半天，终於找到一个可以下刀的地方，用力切了下去。
    肉质紧实，带著惊人的韧性。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切下一小块。
    当他终於把那一小块肉送进嘴里时，整个大殿里，数百人，才跟著发出了刀叉碰撞盘子的轻微声响。
    肉质鲜美，能量充沛，入口即化。
    可林阳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终於，在林阳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压垮时，酒过三巡。
    楚家家主楚云山，那个鬚髮皆白的老者，缓缓站起了身。
    他轻轻地清了清嗓子。
    嗡！
    刚刚才活跃起一丝的宴会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主位。
    楚云山对著林阳，再次躬了躬身，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林长老，今日盛会，除了为您接风洗尘，亦是想让我御兽一脉的年轻后辈们，瞻仰一番您的风采。”
    来了。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
    尼玛的，公开处刑么。
    楚心柔！！！！
    你丫到底去哪了！！
    把我一个人摆在这，合適么？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秦风，赵擎！”楚云山沉声喊道。
    人群中，两个身影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大殿中央。
    正是秦风和赵擎。
    两人脸上努力绷著严肃，对著林阳，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秦家，秦风，拜见林长老！”
    “赵家，赵擎，拜见林长老！”
    林阳的视线，从两人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扫过。
    憋笑憋得很难受吧？
    他心里冷哼一声。
    行，你们两个小子，给我等著。
    这笔帐，也给你们记下了。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懒得说。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退了下去，只是那退回去的背影，怎么看都有些仓促和狼狈。
    “钱家，钱多多！”
    “孙家，孙小小！”
    “……”
    一个又一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被喊出。
    一个又一个年轻的世家子弟，走上前来，对著他行那套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大礼。
    林阳感觉自己的脖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机械地重复著点头的动作。
    就在他快要麻木的时候，楚云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下面，有请我御兽一脉，未来的执掌者！”
    此言一出，全场肃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一道清晰的路径，在人群中自动分开，从殿门一直延伸到林阳的座位之前。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殿门的光影里。
    她身著一袭月白色的长裙，褪去了考核时的英气与颯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高贵的气质。
    乌黑的长髮被一支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
    是楚心柔。
    她终於出现了。
    在全场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她一步一步，走得从容而坚定。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殿中央停下。
    她穿过了人群，踏上了那三级白玉台阶，径直走到了林阳的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她做了一个比之前那些老家主还要標准，还要恭敬的古礼。
    她双膝跪地，盈盈下拜，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凉的地面。
    “御兽一脉，楚家，楚心柔。”
    她的声音，清脆而悦耳，迴荡在寂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拜见，林长老！”
    轰！
    林阳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於彻底崩断了。
    就是她！
    罪魁祸首！
    让他今天在这里，当了一晚上的猴，享受了一整场“帝王级”社死服务的主谋！
    终身客座长老？
    和龙尊一个辈分？
    老祖宗？
    所有的尷尬，所有的憋闷，所有的抓狂，在这一刻，尽数找到了宣泄的源头。
    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姿態谦卑到极点的楚心柔。
    看著她那乌黑的发顶，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林阳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一个灿烂到了极点，也危险到了极点的笑容。
    你完蛋了。
    他无声地用口型，说出了这四个字。
    楚心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