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99章 进主竞赛
    孔华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我们想先看看成片。”
    陈主任说,“如果质量真的过硬,中影可以包下国內的发行。
    分成比例嘛,我们可以谈。”
    这是很官方的说辞。
    孔华知道,所谓“看看成片”,其实是观望——观望《活埋》在柏林能走多远。
    如果能拿奖,哪怕是安慰奖,中影引进时就可以打上“柏林获奖影片”的標籤,宣传上好做很多。
    “片子还在做最后的调色。”
    孔华实话实说,“电影节首映时,会放最终版。”
    “理解理解。”
    陈主任笑著说,“那咱们就等首映。
    对了,闭幕式后,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中影在柏林的小聚一下,我们韩总也想见见你。”
    韩总,中影分管海外发行的副总经理。
    这个级別的人物,在国內时孔华连递名片的资格都没有。
    “一定。”孔华说。
    送走陈主任,天色又暗了。
    柏林冬日的白昼短得奢侈,下午三点多,暮色就开始四合。
    孔华沿著施普雷河慢慢走,河水在路灯下泛著黑沉沉的光,倒映著两岸建筑的轮廓。
    手机震动,是国內媒体的採访请求——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他的號码。
    孔华想了想,婉拒了。
    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走到电影宫前。这座建於1950年代的建筑,在夜色中灯火通明。
    红毯已经铺好,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
    明天,这里將迎来全世界的电影人、明星、媒体。
    孔华站在警戒线外,看著那座灯火通明的殿堂。
    他想起了老家那个露天电影幕布,想起姜闻在高粱地里奔跑时扬起的尘土,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光影击中的那个瞬间。
    明天,他的光影將在这里亮起。
    二月十二日,柏林电影节开幕式。
    红毯从波茨坦广场一直铺到电影宫正门,两侧的媒体区架起了长枪短炮。
    虽然寒风凛冽,但闪光灯的热度几乎能融化积雪。
    孔华和寧昊混在一群不知名导演和製片人中间,沿著红毯边缘往前走。
    “顾长韦!看这边!”
    中文媒体的喊声格外响亮。
    孔华循声望去,看见顾长卫挽著张静初走上红毯。
    顾长韦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装,面对镜头时微微頷首,姿態从容。
    张静楚则是一袭墨绿色旗袍,外搭白色皮草披肩,在柏林二月的寒风里显得单薄而坚韧。
    镁光灯疯了一样闪烁,几乎要把两人的身影吞没。
    那是属於“正经电影人”的待遇。
    他和寧昊这边就冷清多了,只有几家欧洲媒体出於“亚洲面孔”的新奇感按了几下快门。
    寧昊小声嘀咕:“这温差也太大了。”
    孔华没说话。
    他想起临行前周小文的嘱咐:
    “到了柏林,多看多听少说话。
    那里是江湖,水比国內深。”
    正想著,一个德国记者突然拦住他,用英语问:“请问你们是《活埋》剧组吗?”
    孔华一愣,点头。
    “可以简单说说你们的电影吗?预告片很特別。”
    寧昊正要开口,孔华抢先一步,用他提前背好的英语回答:
    “一部关於孤独、恐惧和生存的电影。
    只有一个演员,一个场景。”
    “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形式?”
    “因为极致的限制,往往能逼出极致的表达。”
    记者记下这句话,又拍了几张照片,道谢离开。
    这个小插曲让两人精神一振——至少有人记得《活埋》。
    走进电影宫大厅,暖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灯下,各国电影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香檳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用电影、奖项和人脉构筑的浮华世界。
    孔华看见了评审团主席——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
    这位凭藉《柏林苍穹下》闻名世界的大师,此刻正和几个评委低声交谈。
    评审团里还有中国观眾熟悉的美国演员米拉·索维诺,她因《非强力春药》拿过奥斯卡最佳女配角。
    “要是文德斯喜欢我们的片子……”
    寧昊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不敢置信的期盼。
    “別想太多。”
    孔华提醒他,也提醒自己,“先等主竞赛名单。”
    按照柏林电影节的流程,开幕式后三天,组委会会公布最终进入主竞赛单元的影片名单。
    这三天,是评审团密集看片的时期,也是所有入围导演最难熬的等待期。
    孔华和寧昊哪儿也没去,就待在酒店房间里,一遍遍地检查《活埋》的最终版拷贝,核对英文字幕,確认首映时的技术细节。
    偶尔出门,也是在电影宫附近的几家影院穿梭,看其他竞赛单元的片子。
    他们看了法国导演的《我心遗忘的节奏》,精致得像一首钢琴曲;
    看了湾岛导演蔡名亮的《天边一朵云》,情慾在镜头下水汽淋漓;
    看了顾长韦的《孔雀》——那是在一个亚洲电影专题展映上。
    放映结束后,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孔华坐在黑暗里,看著银幕上张静楚那张倔强的脸,不得不承认,顾长韦確实是个成熟的导演。
    片子沉稳、细腻,每个镜头都经得起推敲。
    寧昊小声说:“稳扎稳打,是评委会喜欢的类型。”
    孔华“嗯”了一声。
    他知道寧昊在担心什么——和《孔雀》相比,《活埋》太“野”了,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这种野性能不能得到老派的柏林评审团的认可,是个未知数。
    等待的第三天晚上,孔华接到了刘一非的国际长途。
    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失真,但语气轻快:
    “表哥,国內新闻说你在柏林走红毯了!
    虽然镜头不多,但我一眼就看见你了。”
    孔华笑了:“你眼神真好。”
    “那当然。”
    刘一非顿了顿,“对了,我妈……她最近態度缓和了点。
    可能是看到你真的入围了,觉得你不是在胡闹。”
    “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吧,等你回来。”
    刘亦菲的声音低下去,“表哥,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走到柏林了。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掛了电话,孔华走到窗前。
    柏林的夜空难得放晴,能看见几颗星星。
    他忽然想起《活埋》里的一场戏——主角在棺材里,通过手机看到妻子发来的星空照片。
    那是全片唯一的光亮,也是支撑主角活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
    电影之外,他又何尝不是靠著一些微小的光,走到了这里?
    二月十五日,下午四点,酒店房间的电话响了。
    寧昊正躺在床上看场刊,听见铃声弹簧一样坐起来。
    孔华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请问是孔华导演吗?”对方说的是英语,带著德国口音,“这里是柏林电影节组委会。”
    “我是。”
    “恭喜您,《活埋》已入选本届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闭幕式颁奖典礼將於二月十九日晚举行,请您和製片人准时出席。”
    电话掛断后,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寧昊张著嘴,半天才发出声音:“进……进了?”
    孔华放下电话,手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床边,拿起那本已经被翻烂的场刊,找到主竞赛单元那一页。
    那里本来应该有二十个空位,现在,其中一个將填上《buried alive》,后面跟著两个中文拼音:kong hua。
    “艹!”
    寧昊终於吼了出来,一拳捶在枕头上,“真进了!主竞赛!”
    他跳起来,抱住孔华,两个大男人在房间里又笑又跳,像两个孩子。
    跳累了,瘫坐在地毯上,喘著粗气。
    “师兄。”孔华说,“门缝撬开了。”
    寧昊红著眼眶,重重点头。
    消息传回国內,是在柏林时间傍晚。
    那时孔华和寧昊正打算出门吃饭,庆祝这歷史性的一刻。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先是周小文,再是赵劲、吴江,后来连一些八百年不联繫的“圈內朋友”都发来了祝贺简讯。
    周小文的语音留言最长:
    “孔小子,真行啊你!
    主竞赛!
    韩三屏刚才还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我学生,我说那必须是啊!
    赶紧的,拿个奖回来,给咱们北电长长脸!”
    孔华笑了笑,没回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国內影视圈的定位,將彻底改变。
    不再是那个有点名气的演员,而是“入围柏林主竞赛的导演”。
    晚饭是在一家老牌德国餐厅吃的,猪肘配黑啤。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碰杯,然后看著窗外柏林的夜景。
    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
    吃到一半,寧昊忽然说:
    “你知道吗,我老婆昨天打电话,说家里来了好几拨记者,问我们是怎么认识的,问《活埋》是怎么拍出来的。
    她一个家庭主妇,哪懂这些,只能把我之前跟她吹牛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他喝了口啤酒,眼睛有点红:
    “她说,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我乾的这事……挺牛逼的。”
    孔华举起酒杯:“敬嫂子。”
    “敬所有相信我们的人。”寧昊碰杯。
    第二天,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尼古拉斯·施密特又打来电话,语气客气了很多,报价从二十五万提到了四十万美金,但还是买断欧洲全版权。
    孔华依然婉拒。
    接著是湾岛的李明,他直接来到酒店,带来了一份详细的亚洲版权购买意向书,价格很公道,而且不是买断,是分帐。
    “我相信《活埋》不止值四十万。”他说。
    中影的陈主任也再次约见,这次地点选在了中影在柏林的临时办公室——一间租来的公寓,墙上掛著中国结,茶几上摆著瓜子花生,很有国內会议室的感觉。
    韩总果然在,一个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小孔,坐。”
    韩总很和蔼,“《活埋》进主竞赛,给咱们国內电影爭光了。
    中影决定,无论最终是否获奖,都会引进这部片子。
    分成比例,我们按一线艺术片的標准来。”
    这是很大的诚意。
    孔华知道,中影这是在押宝——押《活埋》能获奖,至少能引起话题。
    他签了意向书。
    走出公寓时,柏林又下起了雪。
    雪花很大,在路灯下像漫天飞舞的鹅毛。
    寧昊搓著手说:“这下好了,国內发行有著落了。”
    “嗯。”孔华抬头看雪,“但还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奖。”
    孔华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安慰奖,是真正的、能写在履歷里的奖。”
    寧昊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后说:“那就赌一把大的。”
    接下来的三天,是电影节最密集的展映期。
    《活埋》的首映被安排在二月十七日下午,电影宫二號厅,一个能容纳三百人的中型放映厅。
    首映前两小时,孔华和寧昊就来了。
    他们站在厅外的海报前,看著陆续到来的观眾。
    大部分是媒体和业內人士,也有一些普通的柏林市民——电影节期间,市民可以凭套票观看所有主竞赛影片。
    让孔华意外的是,他看见了顾长韦。
    对方独自一人,穿著便装,在开场前五分钟低调入场,选了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灯暗,银幕亮起。
    片头是极简的黑底白字:buried alive。
    然后画面切入黑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三分钟后,第一束光出现——那是主角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棺材內部粗糙的木纹,也照亮了孔华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放映厅里鸦雀无声。
    九十分钟里,镜头从未离开那口棺材。
    光线在狭窄的空间里变化,从手机屏的冷光到手电筒的惨白,再到打火机跳跃的火苗。
    声音成了另一个主角——木板的吱呀声、沙粒滑落的窸窣声、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绝望像潮水,通过银幕漫溢出来,浸透了每一个观眾。
    当最后的黑暗降临,片尾字幕滚动时,掌声响起了。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匯聚成一片,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孔华和寧昊站在侧幕,看著黑暗中那些站起来鼓掌的身影,一时失语。
    灯亮后,媒体围了上来。问题一个接一个:
    “为什么要拍这样的电影?”
    “只有一个场景如何保持观眾的注意力?”
    “这部电影想表达什么?”
    孔华用英语回答,寧昊在旁边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