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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前往柏林
    二月十號,首都机场t3航站楼。
    孔华拖著一个小小的登机箱,在出发大厅里等寧昊。
    箱子里只装了两套西装——一套是拍《仙剑》时品牌方送的,另一套是昨天在东四的裁缝店临时改的。
    剩下的空间塞满了《活埋》的宣传册和dvd样片,沉甸甸的。
    “这儿呢!”
    寧昊从人群里钻出来,背著个巨大的双肩包,眼镜片上蒙著一层雾气。
    两人碰头,相视一笑,笑容里都藏著点不真实感。
    一周前,柏林入围的消息在圈內小范围传开,反应比孔华预想的还要微妙。
    以前合作过的一些演员打电话来,语气里半是祝贺半是试探:
    “小孔啊,真去柏林?
    那可是国际电影节,不是横店影视城。”
    更有甚者,直接在饭局上笑说: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敢想敢干,四五十万拍个棺材片,就能蹦躂到柏林去了。”
    这些孔华都料到了。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刘一非。
    除夕夜那通电话后,两人一直没联繫。
    直到三天前,他的手机收到一条很长的简讯。
    刘一非在简讯里说,神鵰剧组提前杀青了,她回了京城。
    听说他要去柏林,她托人打听了一圈,给他列了个单子:柏林电影宫附近哪家咖啡馆的wifi信號好,哪个电影市场展位的性价比高,甚至包括电影节选片主席沃尔特·多纳斯最欣赏哪类敘事结构。
    简讯最后,她说:“表哥,我知道很多人不看好。
    但拍《活埋》那段时间,你眼里有光。
    这种光我在很多真正热爱电影的人眼里见过。
    一路平安,等你好消息。”
    孔华把那条简讯看了很多遍,最后回了个简短的“谢谢”。
    登机提示音响起。
    寧昊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十二个小时呢,够你把德语速成学会了。”
    “我学那干嘛。”孔华拎起箱子,“英语能蹦单词就够了。”
    “也是。”寧昊笑了,“电影才是通用语。”
    飞机起飞时,京城正在一场倒春寒里。
    十二小时后,柏林泰格尔机场。
    冷。这是孔华的第一感受。
    不是bj那种乾冷,是带著大西洋水汽的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两人拖著行李出关,租了辆老款的大眾,按照提前查好的路线往市区开。
    二月的柏林是灰白色的。
    沿途的建筑大多方正、冷硬,战后重建的痕跡依然明显。
    偶尔路过一面残存的柏林围墙,上面涂满了色彩鲜艷的涂鸦,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突兀。
    “这地方……”寧昊开著车,眼睛不停往窗外瞟,“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孔华低头研究地图。
    “艺术之都?浪漫?至少不是这种……肃杀感。”
    孔华没接话。
    他看著街道上步伐匆匆的行人,看著有轨电车在轨道上滑过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柏林的气息是复杂的,战爭、分裂、重建、艺术、叛逆,所有这些层叠在一起,形成了这座城市特有的质感。
    而柏林电影节,就长在这样的土壤里。
    他们下榻的酒店在波茨坦广场附近,离电影宫只有两条街。
    房间很小,但乾净。
    放下行李,两人立刻出门——第一站不是景点,而是柏林电影节的电影市场办公室。
    电影市场设在马丁-格罗皮乌斯大楼,离电影宫不远。
    一进门,喧囂的热浪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各种语言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著入围影片的信息,孔华很快在角落里找到了《活埋》——一张极简的海报,漆黑的背景上只有一口棺材的轮廓,下面用白色字体写著片名和导演名。
    旁边就是《孔雀》的海报。
    顾长韦的名字用加大加粗的字体显示,海报上是张静初穿著八十年代工装,站在一片灰扑扑的家属楼前,眼神望向远方。
    两相对比,寒酸立现。
    “请问……”孔华挤到服务台前,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展厅还有空位吗?”
    柜檯后的德国姑娘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摇头:
    “抱歉,所有標准展厅两周前就订满了。
    现在只剩下一些……”她又敲了几下,“边缘展厅,位置不太好,在二楼最里面。”
    “租金呢?”
    姑娘报了个数。
    孔华在心里快速换算成人民幣,眼皮跳了跳——够他再拍半部《活埋》了。
    寧昊凑过来小声说:
    “要不就租个最小的?好歹有个展示的地方。”
    孔华盯著屏幕上那些所剩无几的展位图。
    边缘展厅,意味著几乎不会有片商主动走过去。
    电影节期间,每天有几百部电影在这里寻找买家,酒香也怕巷子深。
    “不租了。”他转身。
    “啊?”
    “钱不够。”孔华说得乾脆,“而且就算租了,位置那么差,效果也有限。不如赌一把。”
    “赌什么?”
    “赌《活埋》能进主竞赛单元。”
    寧昊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孔华的背。
    两人走出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
    柏林的夜晚来得早,才下午四点,街灯就次第亮起。
    回到酒店,孔华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静静躺著几封未读邮件,都是电影节期间的活动邀请——製片人酒会、亚洲电影论坛、中欧合拍片洽谈会。
    他一封封看过去,最后目光停在一封来自“中影集团海外发行部”的邮件上。
    邮件写得很客气,祝贺《活埋》入围,並表示如果有时间,希望在电影节期间“交流一下”。
    落款是一个姓陈的主任。
    孔华盯著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中影的人会主动联繫他,这是他没想到的。
    在国內时,他想见中影的一个普通项目主管都难如登天,对方的前台小妹能客客气气地收下他的资料,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这就是电影节的魔力——只要站在这个舞台上,就会被看见。
    他回復了邮件,约了第二天下午在电影宫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刚发送成功,房间电话响了。前台说,有一位尼古拉斯先生在大堂等他。
    孔华和寧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他们不认识什么尼古拉斯。
    下楼一看,大堂沙发上坐著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典型的欧洲商人模样——微禿的头顶,挺著啤酒肚,穿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
    看见孔华,他立刻起身,笑容可掬地伸出手。
    “孔先生?我是尼古拉斯·施密特,一名独立片商。”
    他的英语带著德语口音,但很流利,“很高兴见到您。”
    握手时,孔华注意到对方的手腕上戴著一块百达翡丽,錶盘在酒店水晶灯下闪著温润的光。
    “施密特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叫我尼古拉斯就好。”
    男人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在开幕式上看到了《活埋》的预告片段,非常……惊艷。
    所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谈谈合作。”
    三人移步到酒店附设的小咖啡厅。
    落座后,尼古拉斯开门见山:
    “我想买下《活埋》在欧洲的全版权。二十万美金,买断。”
    孔华端著咖啡杯的手顿了顿。
    寧昊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二十万美金,按当时的匯率,差不多一百六十万人民幣。
    这比他们五十万的製作成本翻了三倍还多。听起来不错。
    但“欧洲全版权买断”这几个字,让孔华心里警铃大作。
    欧洲有多大?
    二十几个国家,几亿潜在观眾。
    二十万美金,相当於每个国家的发行权只卖不到一万美金。
    这已经不是压价,这简直是在捡漏。
    “施密特先生。”
    孔华放下杯子,“《活埋》刚刚入围竞赛单元,现在就谈版权,是不是太早了?”
    尼古拉斯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老猎人的从容。
    “亲爱的孔,电影节每天都有新片,每天都有交易。
    早一点出手,就早一点安心。
    况且……”他向前倾了倾身体,“竞赛单元有三十多部片子,最后能进主竞赛的只有不到二十部。
    如果《活埋》进不去,到时候这个价格可能都没有了。”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这就是现实。
    寧昊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孔华的脚。
    孔华知道他的意思——见好就收吧,二十万美金,已经赚了。
    但他摇了摇头。
    “我想等等。”孔华说,“等到闭幕式前。”
    尼古拉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二十五万。这是我最后的报价。”
    “我还是想等等。”
    沉默在咖啡桌上方瀰漫开来。
    尼古拉斯盯著孔华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別的东西。
    “我明白了。
    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那么,我们闭幕式后再谈。
    希望到时候,你还能有这么好的心情。”
    他留下名片,走了。
    寧昊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才压低声音说:
    “二十万美金啊!你疯了吗?”
    “他没疯。”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转头,看见邻桌坐著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三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面前摊开著一本厚厚的场刊。
    刚才他一直背对他们,现在才转过身来。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
    男人用中文说,带著一点台湾腔,“但那个尼古拉斯·施密特,在圈內是出了名的『禿鷲』。
    专门在电影节开幕头两天,低价买断那些没名气导演的片子。
    去年坎城,他用十五万美金买走了一部罗马尼亚电影,后来那片子进了主竞赛,光在法国的版权就卖了五十万。”
    孔华和寧昊都愣住了。
    男人合上场刊,伸出手: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明,湾岛三映电影的海外选片人。”
    握手时,孔华注意到他手指上有常年翻书留下的薄茧。
    “你们是《活埋》的导演和製片?”李明问。
    孔华点头。
    “我看过你们的预告片。”
    李明直言不讳,“说实话,刚开始我以为又是哪个欧洲导演拍的实验片,后来看到导演名字是中文,才去查了资料。
    一口棺材,一个人,九十分钟——这种拍法很大胆。风险也极大。”
    “但你们做到了。”
    他顿了顿,看著孔华,“画面不显得单调,节奏把握得很好。
    尤其是光影,棺材內部那么小的空间,光线的变化居然能传递情绪。
    这是高手。”
    被一个陌生人这样直白地评价,孔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尼古拉斯说得对,竞赛单元三十多部片子,能进主竞赛的不超过二十部。”
    李明继续说,“但如果让我猜,我觉得《活埋》有机会。”
    “为什么?”寧昊问。
    “因为柏林喜欢两种片子:一种是政治的,一种是实验的。”
    李明指著窗外电影宫的方向,“你们的片子是后者,而且实验得很彻底。
    这在评委那里,会加分。”
    他喝了口咖啡,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租展厅了吗?”
    孔华摇头。
    “明智。”李明说,“如果进了主竞赛,自然有片商主动找上门。
    如果没进,租了也是白租。
    不如省下钱,好好享受柏林。”
    他又聊了几句电影节的注意事项,最后留下联繫方式:
    “闭幕式后,如果你们想卖亚洲版权,可以找我。
    价格会比那个禿鷲公道得多。”
    送走李明,寧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人……靠谱吗?”
    “至少比尼古拉斯靠谱。”
    孔华看著手里的两张名片,一张德文,一张中文。
    在异国的夜晚,它们像两张截然不同的船票,指向不同的彼岸。
    第二天下午,孔华在约定的咖啡馆见到了中影的陈主任。
    对方四十出头,穿著深灰色夹克,一副体制內干部的打扮,但言谈举止间透著精明。
    “小孔是吧?”
    陈主任和他握手,“国內现在到处都在放你的李逍遥啊,年轻人不得了。”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转到《活埋》上。
    “片子我们大致了解了,很新颖。”
    陈主任措辞谨慎,“中影有兴趣引进国內,不过你也知道,艺术片在国內市场……不太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