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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剪辑
    拍完《活埋》后,孔华回到租住的房子里,倒头睡了整整十八个小时。
    醒来时已是次日傍晚,窗外暮色沉沉。
    他撑著酸痛的脊背坐起身,脑子里还残留著拍摄时那些逼仄、黑暗的画面——沙土、棺材、打火机微弱的光,以及窒息般的绝望感。
    他晃晃头,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十几条未读信息跳出来。
    最上面是寧昊发来的:“醒了没?
    北电剪辑室约了明天早上八点。”
    孔华回了句“准时到”,手指往下划。
    刘一非的消息是中午发的:
    “表哥,听寧昊哥说你们杀青了,好好休息呀。
    我这两天在北电听课,有空来看你。”
    他笑了笑,回了句“好”,放下手机。
    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与半年前拍《仙剑奇侠传》时那个眉目飞扬的李逍遥判若两人。
    连续数月的高强度工作,自导自演,身体和精神都绷到了极限。
    热水冲刷过身体时,他才真切感觉到疲惫如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但时间不等人。
    第二天清晨,孔华准时出现在京城电影学院的剪辑室內。
    寧昊已经在了,双眼布满血丝,却精神亢奋,指著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是男主角在棺材中最后一次拨打电话的镜头。
    “你看这里,”寧昊拖动进度条,一帧一帧地回放,“眼神里绝望和希望交替的瞬间,再延长零点三秒,窒息感会不会更强?”
    孔华凑近屏幕。
    昏暗的光线下,男主角脸上的沙粒、汗水和濒临崩溃的细微表情被放大。
    他沉吟片刻:“延长零点二秒吧,再多就刻意了。
    倒是前面打火机熄灭那一下,可以切个黑场,绝对黑暗维持两秒,让观眾也喘不上气。”
    “有道理。”寧昊飞快记下。
    两人就这样对著二十寸的显示器,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打磨。
    这部名为《活埋》的电影,全长不过九十五分钟,场景单一到极致——口棺材,一个人,一部手机,一个打火机。
    但也正因如此,每一帧画面的信息量、每一处声音的细节、每一次情绪递进的节奏,都变得至关重要。
    他们都知道这部电影的潜力。
    低成本,高概念,极致的人性考验,正是柏林电影节那些评委偏爱的类型。
    孔华记忆里,后世《活埋》曾掀起不小波澜,而这一世,他投入了更大的心血,预算从计划的四十万也超支不少,表演上更是榨乾了自己。
    休息?不存在的。
    每天从清晨到深夜,两人几乎长在了剪辑室。
    除了吃喝拉撒,困了就在旁边简易摺叠床上轮流眯一会儿。
    北电的老师偶尔过来看看,见他们这副模样,都摇头感慨:
    “年轻人拼起来是真不要命。”
    周小文导演来探过一次班,看了粗剪的片段,沉默良久,拍了拍孔华的肩膀:
    “片子质感很好,送柏林的事,我帮你递材料。”
    这让孔华心里踏实了不少。
    周小文在圈內资歷深,人脉广,有他兜底,选片环节至少能多几分把握。
    剪辑期间,刘一非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午后,她轻轻推开剪辑室的门,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屋內窗帘紧闭,只有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著两张专注到近乎麻木的侧脸。
    空气里瀰漫著咖啡和泡麵混杂的气味。
    孔华头髮乱糟糟的,下巴冒著青茬,听到动静转过头,眼神先是一片空洞,好几秒才聚焦。
    “茜茜?”他声音有些沙哑。
    刘一非心里驀地一酸。
    她拎著两个保温桶走进来:“我妈燉了汤,让我带过来给你们补补。”
    她放下东西,看了看屏幕上压抑黑暗的画面,又看看孔华憔悴的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
    “別太累了,表哥。”
    孔华扯出个笑容:“没事,快弄完了。
    你那边怎么样?”
    “定下来了,小龙女。”
    刘一非眼里有光,也有压力,“张导要求很高,马上要开始武术训练和剧本围读,我也得忙起来了。”
    她没待太久,知道他们时间宝贵。
    临走前,悄悄把桌上散乱的空饭盒收拾了,又添了壶热水。
    第二次来,她带了水果,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了他们工作一会儿。
    寧昊正为一段背景音效的时长和孔华爭论,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乾脆各自演示效果。
    刘一非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却能感受到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她忽然想起《仙剑》剧组里,孔华也是这样,一场感情戏能反覆琢磨不同的演绎方式,直到导演喊过,他自己还常常觉得“好像还能更好一点”。
    离开时,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
    孔华又已全神贯注地俯身於屏幕前,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清晰而坚定。
    她轻轻带上门,心里默默说了句:“表哥,加油。”
    九月底的京城,暑气未完全消退,剪辑室里依旧闷热。
    当最后一段字幕滚动完毕,孔华按下了停止键。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作响。
    他和寧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以及更深处的忐忑。
    一个多月,夜以继日,终於赶在十月柏林电影节报名截止前,將成片精剪完成。
    “送吧。”孔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材料通过周小文的关係,加急递送往柏林。
    走出北电大楼时,傍晚的阳光金灿灿的,有些刺眼。
    孔华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那是自由空气的味道,没有机油味、没有灰尘、没有显示器辐射的热量。
    寧昊走在他旁边,脚步有些飘,忽然问:
    “华子,你说……有戏吗?”
    孔华双手插兜,看著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他心里有前世记忆带来的底气,但这一世变数太多,他的参与、超支的预算、更极致的打磨,究竟是助力还是干扰?
    他无法百分百確定。
    “该做的都做了,”他缓缓道,“表演、节奏、背景音乐、主题表达,我们做到了力所能及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