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执金卫衙门內。
指挥使刘冕正悠閒地坐在自己的值房內,手边是一杯热气氤氳的上好香茗,他一边慢条斯品著茶,一边隨意翻看著各千户所送上来的日常探报,心情颇为舒畅。
回想五月到八月那三个月,因著林淡在商部掀起的一系列改革和后续的商號整顿,他执金卫所上下几乎是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堪称年度最忙碌时段。
好在,自从林淡先是忙著操持弟弟林清的大婚,后又护送侄女回苏州除服,如今更是远在金陵主持织造局新政,他这边可算是清閒下来了。
根据金陵暗探的最新回报,那位林大人似乎还没有启程回京的打算,看样子是要在金陵待到年根底下,直接赴除夕宫宴了。刘冕美滋滋地想著,这意味著他至少可以安安稳稳、清閒自在地度过这个年前的美好时光,直到年后了。
正想著这难得的好日子,刘冕忽然没来由地觉得后背一凉,打了个寒颤。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暗自嘀咕了一句:“奇怪,这炭火烧得挺旺啊,莫不是要感染风寒了?”
说著,他还不放心地扬声吩咐门外值守的卫士:“再去给炭盆里添几块好炭来,这屋里怎么好像有点冷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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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宫中。
忠顺王爷眼见那桩棘手又劳心劳力的差事终究没有落到自己头上,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这才有閒心仔细品读另外两份奏疏,尤其是黛玉所写的那篇。他越看越是心惊,忍不住嘖嘖称奇。
皇上坐在御案之后,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落在黛玉那份奏疏上,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复杂的惋惜:“朕著实没想到,康乐这孩子,养在深闺,竟有如此经世之才,眼光如此老辣,见解如此深刻!可惜啊……可惜不是个男儿身,否则定是朕的股肱之臣。”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朕记得林如海那个儿子,是叫林晏吧?不是被传瑛要去当陪读了吗?那孩子才华品性如何?”
忠顺王爷此刻的心思却不在林承炯身上,他放下奏疏,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试探著问道:“皇兄,您就如此篤定,这篇鞭辟入里的奏疏,真是康乐县主亲笔所书?而非……林淡那小子爱侄心切,代为捉刀,替她扬名?”
皇上闻言,非但没有质疑,反而露出一抹瞭然於胸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御案一侧那堆积如山的奏摺中,精准地抽出了一份,在忠顺王爷面前晃了晃,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朕为何如此確定?因为,就在两日前,朕刚收到林爱卿从金陵呈来的这份奏摺。光是批阅这份,就花了朕半个时辰。你觉得,他还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在短短两日內,再为侄女精心『捉刀』写出另一篇截然不同、却同样需要耗费无数心力的雄文吗?”
忠顺王爷:“……”
他一时语塞,心中暗呼大意了!原以为林淡在金陵主持织造局新政,必定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没想到这傢伙精力如此旺盛,处理繁杂公务之余,竟然还有空写这么厚的奏摺!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那小子人不在京城,这不正是个在皇兄面前给他“上点眼药”、打击一下他那日渐“囂张”气焰的大好机会吗?正好报復一下自从这小子入朝为官以来,自己那清閒愜意日子便一去不復返的“深仇大恨”!
想到这里,忠顺王爷立刻换上一副义正辞严的表情,开始他的表演:“皇兄,臣弟以为,这林侍郎办事,颇有些不地道啊!”
他指著御案,煞有介事地说,“臣弟才是名正言顺的商部尚书,是他的顶头上司!他有何事,理应先稟明臣弟,由臣弟斟酌后再行上奏。如今他却动不动就绕过臣弟,直接向皇兄您递摺子,这……这分明是目无上官,不合规矩嘛!”
他说完,还自以为得计地微微扬了扬下巴。
皇上听著他这番“控诉”,非但没有动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拿著林淡那份厚厚的奏摺,踱步到忠顺王爷面前,和顏悦色地说道:“九弟啊,朕觉得……你说得再对也没有了!”
忠顺王爷心中一喜,以为皇兄听进去了自己的“谗言”。
然而,下一秒,皇上却將那份奏摺直接塞到了他手里,语气轻鬆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你是他的上官,他这般不合规矩,自然该由你来管教。这样吧,这份奏摺里提到的事情,就交由你去办。顺便嘛……也替朕好好骂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以后有事,必须先经过你这位尚书大人!”
“啊?”忠顺王爷彻底懵了,捧著那本仿佛突然变得烫手的奏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局势怎么就急转直下了。
皇上没再说话,只用一个眼神示意他:打开看看。
忠顺王爷怀著一种不祥的预感,颤抖著手打开了奏摺。刚看了开头几行,他就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这林淡……这林淡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这洋洋洒洒上千言的奏摺,前面七八百字,竟然都是在引经据典、拐弯抹角地……骂皇帝?!
奏摺里虽未明指,但字里行间都在批评上位者“任人唯亲”、“使簪缨之徒充塞要津,而寒素之士沉沦下僚”,导致“政令不通,百业待兴”,这……这不就是在骂皇兄和他这个王爷,以及一眾皇亲国戚占著位置不干活吗?!
忠顺王爷不死心地往下看,直到最后,才看到林淡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正事,大意是:如今与海外番邦商贸往来日益频繁,虽有通译,但鸿臚寺官员应更深入地学习番邦语言习俗,以免被歹人欺瞒,建议皇上儘快开办相关译馆,培养专门人才。
合著前面骂了那么一大篇,就为了最后这轻飘飘的一句建议?!
忠顺王爷捧著奏摺,只觉得欲哭无泪。
他终於明白皇兄为什么这么“大方”地把骂人和办事的“美差”都交给自己了——这根本就是个火坑!他要去骂林淡?以那小子的伶牙俐齿,最后谁骂谁还不一定呢!而且还要他去督办开办译馆这种事,想想就头疼!
皇上看著弟弟那张瞬间垮下来的脸,心情愉悦地坐回龙椅,端起茶盏,悠悠地品了一口。想偷懒?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