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数不清的流民军,抵挡不住东市內的压力,而从东门仓皇出逃。
人挤人,爭先恐后。
死在混乱踩踏中的流民军,不计其数。
此时,郑霸先策马飞奔,抬手左右砍杀,接连砍翻数名拦路贼兵。
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著阎洉。
穿行於混乱的贼兵当中,大有一副此去不还、视死如归的磅礴气势。
阎洉盛怒之下,正集结贼兵上马,欲要擒杀郑霸先,再稳住东市的局面。
而此时在东门外埋伏的靡蒙,率领一队人从巷子口杀出。
阎洉才集结起来的兵力,又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阎洉见敌军势炽,转眼已杀得满地尸体,却担心这附近还有更多俘兵。
於是,阎洉策马狂奔,往东城门而去。
等郑霸先追至东城门处,阎洉已经弃城而逃了。
城墙上的守军见阎洉带人逃跑,顿时撤下城头,连忙隨之出城而去。
郑霸先连忙让靡蒙先控制东城门,自己再折返东市。
此时数百贼兵被困在东市內,已无翻盘的可能。
此战守军大获全胜,俘斩两千余,其中一千余是阎洉手中的精兵。
流民军溃散,阎洉出逃的消息不脛而走。
其部署在另外三座城门的守备力量,也都望风而逃,弃城而去。
夺回了东市之后,新的矛盾產生了。
阎洉把家底都搬进了城,加上这两日掳掠而来的物资,不计其数。
熊正林自然是看不上米粮俗物,可大量的兵甲器械,不得不让人眼红。
再有就是,阎洉所留下来的牲畜。
牛有上百,这可不是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马匹。
挽马、驮马、骑乘马和战马,总数不下三百,其中战马约莫有一百。
其他驴骡羊羔之类的,熊正林则看不太上。
熊正林手中的一幢兵,主要是步卒,因为他手中的战马有限,总数不过百匹。
这三百多马匹,足够武装一支小规模的骑兵。
东市是多方合力打下来的,这些战备物资,该如何分配?
熊正林肯定是有分配权的,郑霸先不一定有。
但郑霸先代表的是苏氏,熊氏的地位又远不如苏氏。
苏氏肯定也是有分配权的。
郑霸先下马,朝著熊正林拱手道:“曹掾,当务之急,需先清理城中敌贼。阎洉出逃,可滯留城中的贼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话倒是將熊正林的思绪强行拽了回来。
他是兵曹掾,县令对他委以重任,如今赶走了阎洉,他的第一要务不是爭抢这笔物资,而是先去清扫贼兵。
而郑霸先作为苏氏的护卫也好,私兵部曲也罢。
他只需要对苏府负责,城中事务,与他无有瓜葛。
“也好,待清理完了敌贼,再来处理这些物资。”熊正林说完,留下一小队人看护物资,便带汪栋策马离去。
汪栋扭头往后看了看,眼神有些不舍。
“曹掾,我等拼了这么多条性命,不先把那批物资吃下?”汪栋问道。
“闭嘴。”熊正林瞪向汪栋,“若非你糊涂,何至於此?”
“可他郑霸先为何大言不惭,指挥曹掾去清理敌贼,他为何不去?”汪栋有些不满。
“他是苏氏的人,你是官府的兵!他不要对县民负责,你要!”熊正林冷声道。
汪栋心想,我也只对曹掾您负责啊,县民跟我有什么关係?
熊正林带人离去后,郑霸先清点伤亡。
苏府的护卫,总数出动三百余人,死伤四十余人。
他將被掳至东市內的男男女女,还活著的当场给发了钱粮作为补偿,让其在东市內候著,等城中稍定后,各自回家去。
对於这些钱粮物资,郑霸先已有明確的处理办法。
流寇掳来的钱粮物资,能物归原主的儘量物归原主。
剩余的用作抚恤,若是全家皆死绝的,则分摊给其他受害者。
抚恤一事,刚好有个人能做,那就是欒平。
而这些军备物资,自然是第一时间全部拉回苏府。
所获物资,铁鎧也不过三百副,皮甲倒是有两千余。
刀枪等武器,超五千件,弓弩却也只有数百而已,箭鏃等其他物资若干。
最难得的,还是那三百余马匹。
等著跟熊正林討价还价?那是不可能的。
手快有手慢无,你想要,你得找苏府老爷討去。
至於熊正林留下来的人,哪能拦得住苏府护卫往回搬运物资?
贼兵正好有马车驴车,一次就给拉回去了。
贼兵的尸体,一律拉到城外,烈火焚烧。
在阎洉出逃,熊正林重新接管防务,粗粗清扫过后,贼兵已经翻不起任何浪花了。
城中大局已定。
郑霸先其实还是有些懊恼的。
要是这些年没落下弓马之术,昨夜追了一路,早该將阎洉射杀了。
直到中午,郑霸先忙完一切,才回苏府復命。
他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的告知靡芳。
靡芳见郑霸先一行人都成了血人,一时之间,差点老泪纵横。
虽说养他们是为了搏命,但却也不得不替这些年轻人忧虑。
郑霸先之勇武,果真非同寻常。
乱世出豪杰啊,郑霸先这名声,是彻底打响了。
也不知下河村,如今怎么样了。
靡芳觉得郑霸先的处置並无任何不妥之处。
若换做他来,也是同样的处理办法。
该吃进肚子的一口吃进来先,该用作抚恤的,也决不能吝嗇。
郑霸先代表的是苏府,如此行事,安抚民心,就是为苏府挣名声。
靡芳百感交集,最后连连点头:“好好好,平安就好。”
“你稍事歇息,晚些再带人出去,清除滯留城中的贼兵,好让城中早日恢復秩序。”靡芳接著说道。
“是。”
郑霸先当即拱手,转身离去。
“睡不著的,都跟我走,再去杀他一阵。”
苏府,库房前。
苏永康立在院中,靡芳頷首立於其身后一侧。
“靡芳,你眼光果然不错,这郑霸先確实勇武难当。”苏永康如今只感觉神清气爽。
他从未想过,苏氏有朝一日,会以勇武而闻名。
靡芳想问,是否將其正式编入私兵部曲,徵辟郑霸先为私兵幢主。
因为靡芳以为这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但是,苏永康好像没这个想法。
“一律重赏,尤其是郑霸先。至於如何赏赐,你全权说了算,定不能寒了壮士们的心。”苏永康笑道。
“是。”靡芳犹豫片刻,还是頷首答道。
靡芳只觉得,老爷经歷这桩大事之后,却还看不清这些武人在乱世中的重要性。
郑霸先立此大功,可老爷甚至没有亲自召见,只让他代为封赏。
实则苏永康何尝看不明白?
以前他瞧不上这群只懂打打杀杀的武人,觉得这些人连让他正眼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遭逢乱世,只能躲在阁楼上提心弔胆。
能依仗的,只有这群敢打敢拼的忠勇武夫。
招募一幢私兵部曲,势在必行。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確实醉心清谈玄学,毕竟这关乎到苏氏的门第。
可他对身边所有人,不说洞若观火,起码也能看个七七八八。
靡芳绝非普通的奴僕下才,心中颇有韜略,这点没人比苏永康更清楚。
苏永康甚至清楚,包括靡芳在內,绝大部分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过於迂腐刻板。
虽然事实也是如此,他苏永康並不反驳。
但他並不了解郑霸先,其人一朝扬名,恐成一把双刃剑。
郑霸先是否会恃宠而骄,將来以武力要挟苏氏主家,这都是未知数。
而且苏永康没有驾驭武人的经验,而靡芳又耳根子软。
此道他也需要摸索。
总之,都不是时候。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苏永康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离去。
欠身恭送苏永康的靡芳,从这句话中琢磨出了些许意味出来。
他好像看明白了老爷的顾虑,但以郑霸先的为人,定不会恃宠而骄。
他觉得是老爷过於忧虑了。
但是,靡芳还是没將这句话理解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