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城站在村口,二十多具流民军尸体,堆放在一处。
有的脑袋被削了一大半,有的眼珠子被捅烂,有的缺胳膊少腿。
如铁锈般的血腥味,混杂著肠肚的生腥味,混杂在空气当中。
衝突的时间很短暂,前后不过二十分钟而已。
死了一人,重伤一人,轻伤四人。
这样的战损比,实际上非常出乎沈玉城的预料。
沈玉城缓缓抬头,凝望暗沉的天幕。
开春的第一场雨,悄然落下。
春雨细无声。
热血正在消退,所有村民都安静了下来,任由细雨逐渐打湿了头盔和皮甲。
有的年轻一些的,见了大堆肠肚流了一地的尸体,噁心感窜了上来,完全压制不住。
稍微老练一些的村民,或多或少產生了不適感,但基本上都能压住。
血腥的画面,嘈杂的喊声,依旧迴荡在大家的脑海中。
这是下河村必须经歷的一环。
下河村需要经血雨腥风的洗礼,才能锤炼出气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战爭就是个经验游戏。
二战期间,美军统计飞行员的伤亡时,发现一个规律。
如果一个飞行员出勤二十次,能侥倖存活,那他后续被击落的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
如果他能在五十次空战中生还,那他被击落的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一。
如果他能在一百次以上的空战中生还,那么能击落他的,只有阎王爷。
战爭固然危险,但只要度过危险期,后续存活的概率会直线上升。
百战老兵,哪怕是个老兵油子,也是组成精锐军队的一份子。
今日这一场衝突,眾人需要时间適应並消化。
沈玉城现在求的是存活。
如果有的选,他不想面对战爭。
沈玉城组织大家,把尸体全烧了。
死的这些人,估计都是填线宝宝。
他们身上的皮甲极其破烂,武器也大多卷了刃,並未经过修补。
倒是箭鏃打扫到了数百颗。
这支流民军三百多人,才死伤二十多人就退了。
下河村要是死这么多人,防御力將极大的减弱,下次这支流民军捲土重来,搞不好村子就没了。
聚拢在塬上的村民,基本上都听到了村口传来的喊打喊杀声。
听到声音逐渐消退,大家这才放心。
坡上的村民也一样,都站在围栏边上,神色凝重的往外看著。
林知念站在其中,周氏站在她身边,捏著她的手,不知不觉將林知念的手捏的发白。
“守住了。”林知念鬆了口气。
“可別死人才好哇!”周氏无比紧张的说道。
“打仗不可能不死人的。”林知念凝重的说道。
“当家的,你可別有事啊,咱们的儿子可还没出生呢……”周氏喃喃道。
……
县城。
北城外,隨著春雨落下。
三千余流民军,衝破了雨幕,沉默著涌向北城门的方向。
待距离城门不足二百米,城墙上的守军才发现有流民军涌来。
“都別乱!”有人喊了一声。
“放箭!”
密集的箭雨,拋射而出,流民军一阵人仰马翻。
阎洉所部,正式对县城发起了进攻。
北城打了两个小时,流民军攻势汹涌,却久攻不下,双方各有死伤。
这时,东城墙上。
郑霸先一直凝视著雨幕尽头。
“流民军来了。”郑霸先突然沉声说道。
有人听到郑霸先的话,探头往外一看。
“哪呢?”
“流民军在哪?”
疑惑声突然传了出去,汪栋快步前来。
“谁在散布谣言?找死啊!”
郑霸先没理会过来耀武扬威的汪栋,沉声道:“准备弓弩。”
郑霸先的手下,总共只有六十弓弩手,已经进入备战状態。
这时。
一股黑压压的潮水,向著东城门的方向汹涌而来。
城墙上的民兵,顿时通通起身。
所有人都听到了密集而又沉闷的脚步声,从那黑色的汹涌潮水中传来。
声音密集沉重,就好像这场春雨,无处不在。
“娘的,乌鸦嘴,真来了!”汪栋连忙大喊,“备战!”
城墙上的民兵,顿时引发了一阵骚乱。
流民军的衝锋速度並不慢,就如同一群蚂蚁,举著一张张云梯,如同一线汹涌的浪潮。
郑霸先拈弓搭箭,拉起满月弓,仰角而起。
“放箭!”
郑霸先率先射出一箭,六十余弓弩手齐齐朝著城外的黑潮进行拋射。
有人抬著云梯的人中箭倒地,但立马有人上前来填补空缺。
有人跑著跑著突然被流矢一箭封喉,倒下之后,被后方的流民军从其身上踩踏而过。
成片的流民军倒地,却並未滯缓他们的进攻步伐。
“放箭,快放箭!你们愣著做什么啊!”汪栋见民兵们还在发愣,唯有另外一段防线的郑霸先等人开始反击,顿时气急败坏的大喊道。
这时,民兵们才反应过来,连连朝著城外射箭。
城下的弓兵停下了脚步,一阵更加密集的箭雨,划破雨幕夜空,在无数道破空之声交织当中,覆盖向城头。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当场连中数根箭矢,倒在血泊当中。
民兵们也开始了反击。
但他们大多都是蹲在城垛下方,胡乱的往外射一通。
有的人聪明一点,知道仰角拋射而出。
但有的人则是將弓箭举起来,斜斜的朝著下方射箭。
这样射箭,根本没办法发力,其威力甚至还不如用手掷出,压根无法有效的阻挡流民军爬上城墙来。
郑霸先手中数百人,却只有六十弓弩,虽然能射杀流民军,但完全无法影响流民军涌上来的脚步。
转眼的功夫,云梯搭上了城墙,撞车开始疯狂的撞击城门。
流民军在震天响杀声当中,如蚂蚁一般顺著云梯往上攀登。
守军匆忙应对,纷纷举起檑木往下砸,提起烧热的滚油开水往下泼洒。
惨叫声不断响起,摄人心魄。
第一波攻城的流民军被砸落下去,可又有更多的流民军往云梯上攀登。
后面的人举著盾牌,速度更快,也更加不怕死。
伴隨著第二阵箭雨,从城外拋射上来。
有才举起檑木的守军当场中箭,有提起油桶的守军被射翻,油桶倒地,与血水一同在城墙上蔓延开来。
守城战一开始,守方就打的非常艰难。
郑霸先刚將一名流民军砍下去,往城墙另外一头看去,见已有不少流民军越过了城墙。
而到现在居然还有不清楚形势的守军,还蹲在城垛后面胡乱的放箭,却被越过城头的流民军一刀囊死。
他心中忽然產生了一股悲愤之感之感。
而那汪栋,却依旧在城墙上大喊大叫,不断的踢打“蠢笨”的守军。
“你娘生你就只会蹲在地上放箭?给老子站起来,拿刀砍人!”
“你他娘的檑木怎么用的?胡乱扔什么?给老子瞄准了云梯下的贼寇砸啊!”
“都给老子镇定点!那边,填补空缺,快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