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室里那盏总是发出电流杂音的白炽灯,今天似乎格外安静。
苏青禾坐在铁窗外。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审讯记录仪也没带那个只会记笔记的实习生。她就那么静静地坐著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压著一个没有任何標记的牛皮纸档案袋。
她的眼神很复杂。
像是刚经歷了一场漫长的跋涉带著某种看透世俗后的疲惫却又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苏警官又见面了。”
陆烬坐在对面神態轻鬆得像是正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这次是为了大桥的事还是为了那个疯掉的发言人?”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掛著那一抹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或者是……想来请我吃顿饭?”
苏青禾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陆烬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镜片直视那个疯狂的灵魂。
良久她开口了。
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燻过。
“专家组的报告我看过了。是酸雨,加上极端风速导致的金属疲劳。”
陆烬挑了挑眉:“很科学的解释。看来海云市的环境治理任重道远。”
“是很科学。”
苏青禾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科学到完美无缺连我都找不到哪怕一丝人为破坏的痕跡。没有炸药没有锯痕,甚至连那个所谓的『挥发性物质』都成了专家嘴里的都市传说。”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隔著防弹玻璃压低了声音:
“但我知道那是你乾的。”
这不是疑问句。
这是陈述句。
陆烬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
“苏警官说话要讲证据。誹谤也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证据?”
苏青禾笑了笑得有些淒凉,“如果讲证据有用赵家早就该枪毙一百回了;如果讲证据有用那个被打断腿的老工人就不需要去厂门口下跪。”
她猛地抬手將桌上那个厚厚的档案袋顺著光滑的金属台面用力滑到了陆烬面前。
“啪。”
档案袋撞在玻璃隔断的底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是什么?”陆烬並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投名状。”
苏青禾向后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却又想起这里禁菸烦躁地把烟盒揉扁。
“这里面是市局经侦大队查了三年都没敢动的绝密资料。关於金雀花集团利用地下钱庄洗钱的流水明细还有他们贿赂市政厅几位高官的实锤帐本。”
陆烬的眼神终於变了。
那一丝戏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苏青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警察。把这些东西交给一个重刑犯一旦被发现你要扒了这身警服甚至要去坐牢。”
“我知道。”
苏青禾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给你这些东西就会烂在档案室里最后被碎纸机吃掉。而那些吸血鬼依然会穿著西装喝著红酒踩著別人的尸骨上位。”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陆烬眼里的迷茫已经散去只剩下决绝。
“我查不到大桥的证据其实……我也不想查了。”
“陆烬虽然我不认同你的手段,但我不得不承认只有你的刀才能切开这个城市的脓包。”
“你不是喜欢审判吗?”
苏青禾指了指那个档案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拿著它。去干你擅长的事。”
陆烬看著眼前这个女人。
曾经她是他最头疼的对手,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猎犬死死咬著他的裤脚非要分个黑白对错。
而现在她亲手把项圈解开了。
她选择了背叛她的程序去维护她心中的正义。
这是一种墮落也是一种觉醒。
“很有趣。”
陆烬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按在那个档案袋上像是按住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臟。
“我一直以为苏警官是个死脑筋只会抱著法条当圣经。”
他当著苏青禾的面缓缓撕开了档案袋的封条。里面露出的是足以让海云市官场地震的惊天黑料。
“人是会变的。”
苏青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风衣“尤其是当你发现有些罪恶是法律的光照不到的地方时。”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走到铁门前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陆烬別误会。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那些没办法开口说话的人。”
“还有……这份名单里有几个人是我的老上司。如果可以给他们留点体面。”
说完她伸手要去拉门把手。
“苏警官。”
陆烬突然叫住了她。
苏青禾回头疑惑地看著他。
只见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正翻看著那份足以杀人的帐本脸上露出了一抹从未有过的、不带任何嘲讽和戏謔的真诚微笑。
那笑容很乾净就像是大雪初霽后的阳光。
“谢谢。”
陆烬推了推眼镜轻声说道:
“不过说实话你现在这样子真的学坏了。”
苏青禾愣了一下。
隨即她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也绽开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近墨者黑吧。”
“砰。”
铁门关上。
探视室里只剩下陆烬一人。
他看著那个档案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节奏轻快。
“键盘別睡了。”
陆烬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说道眼神中寒芒暴涨:
“警察同志给我们送弹药来了。今晚咱们得加个班,好好清算一下这笔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