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
苏青禾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在陆烬那句轻飘飘的反问下,逐渐褪去了血色,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她死死盯著陆烬,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一张利嘴。”
苏青禾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挫败感,重新坐回椅子上。她是个刑警,她不能被嫌疑人的节奏带著走,那是审讯的大忌。
“陆烬,你跟我讲正义?讲法律?”
她冷笑一声,手指用力点著桌上的卷宗,“咱们就事论事。你刚才问我要证据,行,那我就给你讲讲什么是『证据链』的缺失,什么叫『统计学上的不可能』。”
苏青禾竖起三根手指,语速极快,像是在发射连珠炮:
“第一,赵泰別墅的泳池系统是德国进口的,故障率低於百万分之一。就在你黑客狱友入住的当晚,它坏了。”
“第二,那个杀手王鼠,入狱前体检显示身体机能处於巔峰状態。就在跟你关进同一间牢房的当晚,他凭空消失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苏青禾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所有的受害者,都和你有直接的仇恨关係。犯罪心理学上,这叫『唯一受益人』原则。陆烬,你能解释这一切吗?”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攻势,陆烬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像是看著一个解不出基础题的笨学生。
“苏警官,你这逻辑,要是放在我的化学课上,是要掛科的。”
陆烬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甚至还稍微活动了一下被手銬勒红的手腕。
“首先,关於那个泳池。”
他语气平淡,开始了他的“授课”:
“你所谓的德国进口系统,核心是ph值传感器和orp探头。这种探头在强酸碱环境下,寿命通常只有三个月。赵泰那种人,只顾著享乐,你觉得他会按时校准设备吗?”
“一旦传感器探头结垢,读数就会漂移。系统以为水不够酸,就会拼命加酸;以为消毒不够,就会拼命加氯。次氯酸钠和盐酸在管道里相遇,那是必然的归中反应。”
陆烬一边说著,一边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用手指画了个简单的方程式。
“naclo + 2hcl = nacl + h2o + cl2↑”
“这是一个初中生都知道的反应式。苏警官,把一起因为设备维护不当引发的工业事故,硬说是谋杀,你是不是有点太抬举我了?”
苏青禾愣住了。
她看著桌上那个简单的公式,脑子里嗡嗡作响。技术科的报告里確实提到了传感器老化,但没人能像陆烬这样,把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如此理所当然。
“至於那个杀手……”
陆烬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弄,“苏警官,你们的尸检报告我看过(虽然没看过,但他猜得到)。你们找不到尸体,是不是就默认他死了?”
“难道不是吗?”苏青禾咬牙切齿。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们搜查得不够仔细?”
陆烬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洗衣房那种地方,下水道四通八达。如果一个人真的想越狱,或者想躲起来,那里是最好的选择。你们只闻到了柠檬味,就断定尸体被溶了?这种推论,在法庭上可是站不住脚的。”
“你——!”
苏青禾被懟得哑口无言。
“还有。”
陆烬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格外锐利,反客为主地指了指苏青禾手边的尸检报告。
“关於之前那个王大状的死因,报告上写的是『机械性窒息』。但你们有没有查过吊灯钢索的断口微观结构?”
“那种晶间腐蚀的纹路,虽然看著像金属疲劳,但如果你们肯花点钱做个金相分析,就会发现氯离子的渗透深度异常。”
陆烬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哦,我忘了。海云市局的经费有限,这种昂贵的检测,你们一般捨不得做。与其在这儿跟我耗时间,不如回去多读读书,提升一下业务能力。”
“够了!”
苏青禾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她感觉自己的尊严被按在地上摩擦。眼前这个男人,哪里像个阶下囚?他分明就是个坐在讲台上的教授,在无情地羞辱著她的智商和专业。
“陆烬!你別太囂张!”
苏青禾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陆烬的鼻子吼道,“就算我现在没有直接证据,但我有权扣留你!我有权……”
“你有权什么?苏警官?”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道沉稳、冷冽,且带著几分职业性傲慢的男声插了进来。
苏青禾回头,只见一个西装革履、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在审讯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苏青禾身上。
“我是陆烬先生的代理律师,我叫张伟。”
男人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气场丝毫不输给苏青禾。
“根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我的当事人目前是服刑人员,並非犯罪嫌疑人。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你们对他进行了长达四个小时的疲劳审讯,且未提供必要的饮食和休息。”
张律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冷冷地说道:
“苏警官,我有理由怀疑你们在进行诱供和非法逼供。如果你不能立刻拿出逮捕令或者新的直接证据,我要求立刻结束这场闹剧,並送我的当事人回监区休息。”
苏青禾看著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律师,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的陆烬,气得差点把牙咬碎。
“你……你们……”
“我们怎么了?”
陆烬缓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手銬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他走到苏青禾面前,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苏警官,游戏规则就是这样。”
“讲证据,你贏不了我;讲法律,你也玩不过我。”
“承认吧,你拿我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