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自清晨伊始,爱德华就没有看见过阳光的踪跡。
阴翳的云层层堆叠,盘踞在这片森林的上空,阳光都透不过来。
时值八月中旬,再过不久沉闷的夏天就快要过去了,空气中瀰漫著风雨欲来的潮湿。
在晚钟敲响之前,豆大的雨滴开始稀稀拉拉下坠,敲打在泥土与麦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呼……正好忙完。”
爱德华直起酸痛的腰背,揉捏著僵硬的肌肉。
今天的农活全是他自己来弄的,久违的农活让他感到很疲惫。
虽说这么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只不过才有两周左右的时间得到了艾丝緹娜的帮忙而已。
即便如此,一旦体验过只需劳作半日的轻鬆,便再难忍受回归过去一个人的辛劳。
看书学习可比种田轻鬆多了。
如今春小麦田已经多数显得金黄,偶有一些麦穗还带点青绿,估摸著最多再有两周,便可以收割。
“临近秋收,不知道那块种了春小麦的春耕地又会遭多少殃。”
每逢此时,爱德华都头疼不已,什么时候能保证自己的庄稼不被人偷去是个问题。
麦田里倒是横七竖八地立了几个稻草人。
但稻草人只能唬住鸟儿,可防不了人。
让他自己整夜盯防?
太不可能,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雨势渐急,雨滴打在身上很快就把单薄的衣服浸湿了。
爱德华正欲提前收工回家,眼睛习惯性地往森林方向一瞥——今天劳作时,他已不自觉地朝那边张望了不下十次。
虽然爱德华自己也知道不可能,但心底深处总怀著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期待著能再度看到艾丝緹娜的身影。
然而这一次,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森林边缘的薄雾与雨帘中,竟真真切切地佇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艾丝緹娜!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著,隔著雨幕远远地凝望著他。
儘管不知道为什么还能看到艾丝緹娜,但爱德华高兴坏了。
他立即扔下锄头,拔腿便向森林边缘奔去。
泥水溅湿了他的裤腿也浑然不觉,几步便衝到艾丝緹娜面前。
“你怎么回来了?”爱德华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喜悦,但隨即,他便看清了女孩此刻的模样。
艾丝緹娜眼眶微红,赤著的双脚上沾满了泥土和杂草,灰白色的短髮被雨水彻底打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整个人像是经歷了一场漫长而狼狈的奔走,胸脯起伏喘息著。
“他们走了……”艾丝緹娜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浓浓的鼻音。
“啊?”爱德华一怔,旋即明白『他们』指的是艾丝緹娜的家人。
“你跟丟他们了?”
艾丝緹娜点点头,无助道:“嗯,我追了一天都没追上他们,雨水把他们的气味都洗掉了。”
“所以你就……回到这里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艾丝緹娜的声音显得很委屈,像是个迷路后茫然失措的孩子。
她看起来只有16、7岁的样子,这般年纪的女孩儿跟丟家人理应是要委屈的。
爱德华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手想安抚她,却又不知从何下手,最终只是挠了挠自己同样湿漉漉的头髮:
“要不你……”
话未说完,艾丝緹娜就吸了吸鼻子,那双带著水汽的蓝色眼眸直直看向爱德华,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问:
“我、我还能在你这儿吃东西么?我会做农活的。”
“当然可以。”爱德华连忙道,“倒不如说我求之不得。”
艾丝緹娜闻言,默默地伸出右手。爱德华慢了半拍,也连忙伸出手去。
两只手在冰凉的雨水中短暂相握。
这似曾相识的动作,让爱德华心中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总感觉不久之前就做过这件事呢……
“那我明天再来。”
握完手,艾丝緹娜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迅速消失在迷濛的雨幕之中。
“餵……”爱德华甚至没来得及叫住她。
你可以直接住我家的。
爱德华本想这么说,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艾丝莉亚考虑到和一个人类男性住一起,应该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吧。
她毕竟是个未出世的小女生。
“我倒是挺期待的……”爱德华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头情绪起伏,如同坐了一场过山车。
“真是个执拗又让人心疼的孩子。”
爱德华嘆了口气,隨即决定,明天就在村口买些好肉,改善下这孩子的伙食,正好手里也有一笔巨款。
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
想要勾住一个人的心,首先就要勾住对方的胃!
看我不狠狠拿捏你。
……
次日清晨,爱德华起了个大早,顶著尚未散尽的晨雾直奔村口。
在村口要了4斤最新鲜的猪蹄,花费500圣铜幣——放往常,这笔钱足够爱德华买黑麦麵包吃上整整三周。
这番手笔让卖猪肉的老约翰略微吃了一惊,手上的剔骨刀都顿了顿。
要知道爱德华是个可以一年到头都忍著不吃肉,专门等著村子里举办跨年祭典时免费大吃特吃的主儿。
自己花钱买肉吃?
那確实是一年见不著几次。
“哎哟,这可了不得,我还以为咱们村养的鸡长出牙齿来了呢。爱德华,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买这么多肉回去?”老约翰揶揄道。
爱德华没好气地回懟:“还能怎么了,那当然是想吃肉啦,我买肉不是为了吃还能为了什么?”
“……”
老约翰被噎得一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主要爱德华也没说错。
看著爱德华付钱时那乾脆利落的样子,老约翰和旁边几个摊主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即便他们自己就是卖肉的,也很少拿来自己吃。
爱德华没空搭理这些人的惊讶和揣测,他忙著呢。
买完猪肉,他又马不停蹄地转到麵包摊买了鬆软的白麵包,去牛奶贩子那里打了一大罐新鲜牛奶。
这一番堪称“豪掷”的採购,让整个村口小集市摆摊的人都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平日节俭得近乎抠门的年轻农夫身上,他们只觉得最近爱德华身上貌似发生了大变化。
腿不瘸了,田里多了个能干的灰发姑娘,现在连花钱都如此大方……
难道这傢伙,真在外面发了什么横財?
抱著沉甸甸的食材回到家中,艾丝緹娜还没来。
爱德华放下东西,累得直喘粗气。
这时候他发现一个大问题。
没有调味料!
家里只有他自己种在屋外的些许葱、姜、蒜。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用来泡水或增香的薄荷、茴香之类的香草。
但这些东西最多只能增香,不能调味。
然而正经的香辛料什么的过於昂贵,50克的胡椒就需要1枚圣金幣。
说价格堪比黄金都不为过!
根本不是现在的爱德华能消费得起的!
看著案板上白花花的猪蹄,有爱德华些泄气:
“虽然没有调味料,那孩子估计也会吃得很开心就是了……可就是很不爽!”
正鬱闷的时候,艾丝緹娜来了。
她从很远的地方就闻到了生肉的味道,来到爱德华木屋门口的时候已经確认味道就是从这里面传来的。
诱人的味道使得唾液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害的她不停地咽回去。
敲了敲门。
开门便有一盘白花花的麵包塞到了她的手上,麵包上面还有两个煎蛋——这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丰盛得多的早餐。
这种白色的麵包散发著很乾净的味道,和之前吃的黑麦麵包有很大的区別。这让艾丝緹娜感到惊奇。
“抱歉艾丝緹娜,”爱德华的声音带著笑意,“屋里桌子堆满了东西,今天早餐咱们就在外面吃吧。”
他又向艾丝緹娜递过来一杯冒著热气的牛奶,同时用脚灵巧地带上了身后的门。
艾丝緹娜一手拿著叉子,一手端著盘子,正为难该如何接下这杯牛奶的时候,爱德华见状说:
“牛奶我帮你拿著,你先吃好了。”
“喔,好。”艾丝緹娜顺从地应道。
她坐在地上,用叉子笨拙又急切地將鬆软的白麵包和温热的煎蛋一起叉起,送入口中。
不同於粗糙的黑麦麵包,这些看起来很白的麵包要鬆软许多,带著纯净的甜香,煎蛋的油润更是增添了无上的满足感。
好吃。
她几乎是风捲残云地吃完盘中的食物,这时,那杯温热的牛奶恰到好处地递到了她的唇边。
艾丝緹娜抬起眼帘,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爱德华,见他稳稳拿著杯子,脸上是一如既往温暖的微笑,紧张的內心稍微鬆懈了一下。
微微张开嘴,柔软的唇瓣轻轻触碰到了温热的杯沿。
温热的牛奶顺著喉咙滑入体內,一股暖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清晨的微寒和內心的些许不安。
“吃饱了吗?”爱德华收回空杯,轻声问。
“嗯。”艾丝緹娜轻轻点头,又悄悄抬眼瞄了爱德华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那杯热牛奶的缘故,总觉得胸腔里暖洋洋的,一种久违的、难以言喻的暖意包裹著她。
“好,吃饱了就去干活吧。”爱德华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中午请你吃更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