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爱德华。”
“年龄?”
“刚满18岁。”
夕阳的光透过圣阳教堂审判厅高耸的彩绘玻璃窗,五彩的光斑投射在爱德华身前的木桌上,与审问他的圣职者之间隔上了一道圣光。
哥德式的尖拱穹顶设计使得审判厅空间开阔,交谈声带有略微回音。
连审判厅都设计得这么圣洁,想来对迷途之人很有感化效果吧。
这是坐在这里被人审问的爱德华內心的真实感想。
“职业。”
“农夫。”
“归属地。”
“额……革新村。”爱德华忍了很久,终究还是按耐不住好奇:“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不是有身份纹吗?只要查验一下,这些信息不就……”
坐对面的圣职者带著圣人看待迷途之人般的宽容笑容,解释道:
“当然。不过,询问本身其实是太阳女神对眾生是否诚实的一种考验,我们圣职者也得按规矩做,请如实回答。”
“好吧。”
“所属领主。”
“贾拉尔·克里斯爵士。”
圣职者点点头,“那么,爱德华先生,这本书你是怎么得来的?”
面前的桌上,摆著从爱德华包里搜到的幽月教廷的著作《魔药与黑魔法的诞生》,同时也是怀疑爱德华与异教徒勾结的有力证据之一。
“从一个叫盖尔……不对,奥德拉的人身上搜来的。”爱德华如实交代,“在欧利基诺中层迷宫。”
“奥德拉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异教徒,身经百战,他怎么会让你拿到这本书?”
“这个嘛……迷宫就是这样的啦,在那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爱德华说,“反正他死了,包还留著,我就顺手拿了点看起来有用的东西咯。”
按照爱德华的说法,这构不成盗窃,这是他拾嘞。
再说了,迷宫本来就是法外之地,即便真的杀人放火,法律也管不著。
“你不知道这是邪教写的禁书吗?”
“大人,我不识字。”
爱德华诚恳地说,“至少刚捡到的时候还不识字,现在认识的字可能稍微多了些。”
“那你怎么不上交给圣阳教会?”
这问题不好解释。
是啊,怎么不上交呢?
难道要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想学习製作魔药?
那当然不行,这无疑是直接摊牌他嚮往成为邪教徒的一员了。
“因为……因为……”
爱德华犹豫著,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眼中流露出一种底层人特有的、对机遇的渴望与挣扎。
“因为我没钱,读不起高等学院,但我又渴望知识,我想成为药剂师,这是我摆脱一辈子被农夫身份所桎梏的机会,所以我不想错过它。”
高情商说法。
在爱德华看来,这个理由足够充分,而且还很诚恳。
圣阳教堂图书馆里確实没有教你如何製作药剂,也没有解释魔法原理的书籍,向普通人展示的都是科普性质的入门书。
想要获取相应的知识,只有去相关的魔法学院之类的。
虽然在此之前爱德华更嚮往的是魔法师和骑士,对药剂师实在没什么了解。
但不可否认,药剂师虽不如法师或骑士耀眼,但对农夫这样的阶级而言,已是云泥之別。
听了这番话,圣职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隨后。
审判厅的厚重橡木大门被缓缓推开,信步走进来一位衣著得体的白髮老绅士。
正是不久前救了爱德华的那位。
而白髮老绅士的身后,跟著一位洁白长裙、蒙了面纱的少女,暴露在面纱之外的唯有一双如宝石般璀璨的紫色眼睛,流泻而下的金色长髮宛如阳光织就的瀑布一般梳理在身后。
一出场便让同为金髮的爱德华相形见絀,仿佛失去了色彩。
“和我们的调查一致,这位先生说的是实话。”老人微笑著说。
看清老人的面容时,圣职者慌忙起身,微微躬身,“戈弗雷爵士大人。”
名为戈弗雷的老人走到这位圣职者身旁,冲他轻微点了点头。
“恕我叨扰,请为这场审判画上句號吧。”
圣职者心领神会,恭敬地点头,当即下达审判:
“既然是实话,那么爱德华便是无罪的。”
“哦、哦……谢谢。”爱德华听著审判结果,木然点了点头。
这位爵士大人刚才说的调查是什么意思?他心头疑云密布。
“接下来我有话要和这位先生说。”戈弗雷爵士道。
闻言,圣职者连忙將《魔药与黑魔法的诞生》拿上,“这本禁书要交给教会烧毁,那么,恕我先行告退。”
戈弗雷在他转身时轻声提醒:
“对了,请不要把我们在这里的事告诉给其他人,特別是这里的主教和领主。”
“铭记於心!”圣职者郑重承诺,隨即快步退出。
厚重木门再度关闭,回声迴荡在审判厅之中。
爱德华眼睁睁看著那本宝贵的“参考书”被带走充公,內心发出了悲鸣。
参考书没了,自己又要回到瞎猫碰死耗子的实验条件了。
可恶的异教徒!都是你害得啦!害我没有书看!
悲鸣过后,爱德华发现房间里的另外两人都把目光放在了他身上。反应过来,爱德华也免不了紧张。
圣阳教会的人多少是在按规矩办事,这突然闯入审判厅的两人……可是侯爵的眷属,身份地位都在本地的圣阳教会之上。
从刚才那个圣职者紧张的神情就看得出来,这是领导视察来了。
还是不提前打招呼那种。
办事按不按规矩,不好说……反正他们本身就是规矩。
在这样的压力下,爱德华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怎么想的,竟张口说了句:
“你们好。”
坏了!
爱德华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好,爱德华。”戈弗雷报以温和的微笑,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不用紧张,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好、好的。”
爱德华心说我能不紧张吗,我何德何能能单独和侯爵眷属面对面交谈?
有些小领主都不一定有这机会。
“我们观察了你近一周,发现儘管你拿著幽月教廷的禁书,却並没有做什么悖逆之事——比方说为了魔药配方里提到的人体器官而杀人。”
“你每天的日常就是种田,看书,然后待在屋里……就和寻常农夫没什么差別。”
“寻常的农夫可没有如此好学的心。”
那个金髮蒙面少女忽地幽幽发话了,声音清泠如泉。
这是她出现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不光是爱德华,连戈弗雷都明显愣了一下。
“別担心,我这是在夸你,你大可以挺胸抬头接受。”
少女直视著爱德华。
不知为何,爱德华忽然面临了一种压迫感——这种压迫名为高贵,也名为美丽。
可对方甚至还蒙著脸。
爱德华在这场对视中被挫败了,他下意识垂下眼帘,“承蒙大人夸奖。”
“咳咳,总而言之,之所以留住你,其实是有东西要给你。”
戈弗雷轻咳一声,重新掌握话语的节奏。
他掌心一翻,一颗流淌著深邃紫光的魔法宝石出现在掌心。
这是颗稀有品质的魔法宝石,可以用来储存东西。
注入魔力,紫光绽放。
三本如砖块般厚重的黑色硬皮书被戈弗雷稳稳托在手上。
“这是辞典,想必对於你有一些作用。”
戈弗雷將书递给爱德华。
叠放在一起的三本书放在爱德华手里时他差点没拿稳。
“查辞典果然还是应该坐著。”戈弗雷微笑道。
“啊……感激不尽!”
爱德华受宠若惊,以至於都忘了现在似乎好像並没有用得上辞典的地方……毕竟书都没了,空有辞典又有什么用?
“我这里也有东西要给你。”金髮少女再度开口道。
此话一出,戈弗雷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但並未有什么举动。
金髮少女葱白的手指抚过右手一枚血红色的宝石戒指,光芒微闪,金髮少女拿出一本封面深红、装帧考究的硬皮大书。
“这是卡利亚王国学院,药学院与魔法学院给一年级新生准备的通用科目基础教科书,不过虽说是基础,对於你来说或许还是稍微显得吃力。没关係,慢慢读吧。”
“卡利亚王国学院……”
爱德华彻底懵了。
如名字所示,这是卡利亚王国设立的学院,自建立以来一直都是卡利亚王国里最为顶尖的存在!
无数人挤破了头都想进到这所学院里。
因为一旦考进去,相当於半只脚已经跨入了王国的权贵阶级……剩下半只脚则需要按时毕业。
这可了不得!
巨大的衝击让爱德华颤声道:”感谢两位大人的恩赐!”
“嗯,接下来没你事了,可以回去了。”戈弗雷说。
“是!我会认真对待,努力学习的!”
决不让它们吃灰!
爱德华將沉甸甸的辞典和那本珍贵的教科书装进包里,冲两人深深鞠躬。
“请允许我就此告辞。”
他转身走向大门,脚步因激动而有些虚浮。
就在他即將推门而出时,蒙面少女轻声喊道:
“卡利亚王国学院在每年的2月有统一招生考试,虽然今年已经八月份了,但你不妨去试一试,就当检验你的学习成果了。”
爱德华回过头,感激地点头:“多谢告知!”
……
等爱德华彻底走远后,戈弗雷微微嘆了口气,对身旁的少女轻声道:
“统治侯爵领的『紫罗兰家族』一直以亲民爱民闻名於王国,身为您的管家本不该置喙……可在下还是不得不说,小姐您对这些平民未免有些慷慨过头了吧?”
“即便他靠著自学成功调製出了提高敏捷的魔药,也不至於就给他王国学院的教科书……”
戈弗雷苦笑著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这无异於將珍珠拋给不识货的人。
纵使那农夫再有天分,也几乎不可能通过考试的。
因为天分不过是进入卡利亚王国学院所需要的最低门槛罢了,能合格的只有天才中的天才,亦或者从小就接受精英教育的富家子弟。
对於一个半路出家的农夫……卡利亚王国学院实在是遥不可及的梦。
金髮少女看著戈弗雷,浅笑道:
“阿尔诺,有时候这些平民与那些衔著金匙出生的富家精英相比,缺少的也许仅仅只是一个机会。”
“一旦机会摆在眼前,这些平民或许就会抓住这个机会浴火重生,从一只不起眼的麻雀,摇身变成冲天的凤凰。”
“这对父亲的领地来说,不也是好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