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高小军反锁上门后就再没了动静。
屋外头,刘老太拍得手掌都红了,嗓子也喊得有些沙哑,可那扇薄薄的木门就像是一堵墙,把她和孙子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小军!你开门啊!你到底咋了?”
“你跟奶奶说,是谁欺负你了?奶奶给你出头去!”
“你这孩子,咋就不吭声呢?”
刘老太又是哄又是劝,可里面死寂一片,连个喘气声都听不见。
她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这到底是咋了?
早上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穿著新衣裳,那小腰板挺得笔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个劲儿地在自己面前显摆,说他这身衣裳是全学校最帅的。
这从学校回来,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火气这么大,还把新衣裳脱下来直接扔她脸上!
难道是衣裳出了啥问题?
刘老太心里一咯噔,赶紧弯腰捡起被孙子扔在地上的那件衣服。
她把衣服拿到眼前,翻来覆去地仔细瞅。
布料是顶好的,没毛病。
针脚细密,工工整整的,连个线头都找不出来,比国营商店里卖的还要精致。
顏色也是孙子自个儿挑的,深蓝色,衬得他皮肤白净。
好好的,没破没烂,啥毛病没有啊!
刘老太越看越糊涂,这衣服好端端的,孙子到底在闹哪一出?
她不死心,又凑到门边,放缓了语气:“小军啊,你跟奶奶说实话,是不是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把新衣服弄脏了还是扯坏了?没关係,奶奶给你洗,坏了奶奶给你补,你別自个儿憋在心里头啊。”
屋里沉默了半晌,终於传来了高小军闷闷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和厌恶。
“这破衣服,谁爱穿谁穿!反正我不穿!”
“破?”刘老太一听这话,火气也上来了,“哪里破了?你给我说清楚,这可是奶奶託了好几层关係,找了城里最好的裁缝给你做的,多好看的衣裳,咋就成破的了?”
她觉得委屈,为了这身衣服,她低声下气地去求了那个外国女人,回来还不敢跟孙子说实话,结果倒好,还落不著好了。
门里头的高小军听了这话,像是被点著了的炮仗,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著哭腔和愤怒。
“你还好意思说!是,是挺好看的!你找人家李守业的妈做的,能不好看吗!”
“你个骗子,你骗我说是找的別的裁缝!”
“我不要你管了,你不是我奶奶,我没有你这样的奶奶!”
孩子撕心裂肺的喊声,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刘老太的心口上。
她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谁打了一闷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他咋知道了?
这事儿她做得那么隱秘,连街坊邻居都没告诉,这小兔崽子是从哪儿听来的风声?
刘老太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承认,她觉得肯定是孙子在学校里听了哪个孩子瞎嚼舌根,回来诈唬她的。
对,一定是这样!
她清了清嗓子,强作镇定地衝著门里喊:“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些啥,是不是听哪个同学瞎说了?什么李守业的妈,奶奶都不可能拉下脸去找她!为了你这身衣裳,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求了好几个老师傅,才给你做出来的,跟李守业他们家没有半毛钱关係!”
“你还骗!”
高小军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你到现在还骗我!行,那我问你,你自个儿看看,衣领上那个字母『a』是啥意思?!”
字母a?
刘老太又懵了。
什么字母?什么a?
她让艾莎做衣服的时候光顾著看款式和布料了,哪儿注意到什么字母啊?
她將信將疑地低下头,把手里的衬衫衣领翻了过来,凑到眼前仔细看。
就在衣领內侧靠近商標的位置,一个用红色丝线精心绣上去的、小小的、花体的字母“a”,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个“a”绣得极为精巧,不仔细看也根本留意不到。
刘老太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脑子里立刻就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外国女人的名字……不就是叫艾莎吗?
这个a,难道就是艾莎的“艾”?是她做衣服留下的標誌?
这个发现让刘老太一阵心慌,但她嘴上还是不肯服软,试图矇混过关。
“不就是一个字母吗?这有啥大不了的?兴许是人家裁缝做衣服的习惯,隨便绣个花样呢!”
她这话一出口,门里头的高小军直接被气得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悲愤。
“你还装,你还要装到啥时候!”
“李守业都跟我说了,他妈妈叫艾莎,她亲手做的每一件衣服,都会在不显眼的地方绣上一个『a』,这是她的標誌!”
“全班同学都知道,就我跟个傻子一样,还穿著这身衣服到处炫耀!”
“你知不知道他们今天在背后咋笑话我!?”
“他们说我穿著人家家里做的的衣服,还在人家面前显摆!”
“现在!你还有啥话说!”
高小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戳在刘老太的心窝上。
她握著那件衣服,手抖得厉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张著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
好啊,好你个李家,好你个艾莎!
做件衣服还留下这么个阴损的標誌,这不是明摆著让她孙子在学校里抬不起头来吗!
但偏偏她又不好说什么。
总不能找上门去闹吧,当初可是她上门去求著人家给自己孙子做一身衣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