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会议开始。
市委书记袁良学坐在主席台正中。
身后是鲜艷的两面旗帜。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色夹克衫。
头髮梳的一丝不苟,表情严肃而庄重。
“同志们!”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
“今天会议的第一项议程,是关於盘县汤山度假村地块的规划调整问题。”
听见这话,李砚舟立即坐直了身体。
“盘县政府提出,將原汤山度假村地块改建为区域性物流枢纽。
这个提案很有创造性,也很有前瞻性。”
袁良学一边翻阅面前的材料,一边发言。
“经过市发改委和相关部门的轮番论证。
认为该项目符合我市物流產业发展的战略需求。
能够有效整合资源,带动周边区域经济发展。
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项目!”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在这里,我要特別表扬盘县的李砚舟同志。”
他的目光落在李砚舟身上,脸上露出讚许的笑容。
“砚舟同志升任后,工作扎实,敢於创新。
为盘县的经济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
埡口乡的旅游项目规划就不提了。
大傢伙有目共睹!
这个物流枢纽项目的提出和推进。
则充分体现了他务实肯乾的工作作风。
值得在座各个区县一把手学习。
宣传部门要做出详细的分析报导。
供大傢伙一起学习先进的经济思维模式。
不能闭门造车,要与时共进...!”
会场响起掌声。
李砚舟站起身,向主席台和与会同志微微鞠躬,表示感谢。
但他心里,却隱隱有些不安。
袁良学对他的態度,转变的太快,太彻底。
去年这个时候,他搞掉了杨新民。
袁良学的铁桿部下。
之后,他又在金碧辉煌假酒案上捅了袁驰一刀。
他和袁家的梁子,已经结的很深了。
袁良学怎么可能真心表扬他?
掌声渐歇。
李砚舟坐下,手心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当然!”袁良学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和。
“任何规划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隨著城市发展,原有的行政区划和资源配置。
也需要进行相应的调整。”
李砚舟心里“咯噔”一下。
“金河经济开发区。”袁良学说。
“自成立以来,发展势头良好。
已经成为我市重要的经济增长极。
但我们也要看到,金河开发区与盘县县城的距离较远。
在產业布局、资源配置、政策协同等方面。
都存在一定的脱节现象。”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同时衝著市长俞斯年笑了笑。
余市长勉强回应一下,但紧皱的眉头表明。
接下来会有重磅消息,或者决策。
大傢伙赶忙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著领导的发言。
“为了更好发挥金河开发区的辐射带动作用,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
“將金河经济开发区,从盘县行政区划中划出。
升格为市管开发区,由江州市政府直接管辖。
这是一场....”
没有人听清袁书记后面的话了。
因为在此刻,这句话就足够震撼。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
李砚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像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耳边嗡嗡作响,袁良学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市里要把金河开发区...划走?
他拼了命招商引资、优化营商环境、协调电力供应。
那些日日夜夜,那些焦头烂额,那些低声下气求人的时刻...
他为了金河开发区,不说殫精竭虑吧。
也算是付出了所有,尽了最大力气。
现在,袁良学轻飘飘一句话。
就准备把开发区划走?
周边的区县领导们,也都没有说话。
会场里安静的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材料。
有人端起茶杯,掩饰著复杂且濒临失控的表情。
还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李砚舟。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还有“枪打出头鸟”的瞭然。
袁良学继续讲话,语调平稳异常。
“这次区划调整,是基於全市经济发展的大局考虑。
金河开发区作为我市重要的產业集聚区。
需要与市里的產业政策、招商政策、人才政策保持高度一致。
市管开发区的管理模式,能够更好的统筹资源。
提高行政效率,为开发区的下一步发展注入新的动力。”
他看了看台下:“当然,这次调整也需要经过省里跟首都的批准。
以及相关的法律程序。
今天先在这里吹吹风,徵求一下同志们的意见。”
徵求?
这哪里是徵求?
这分明就是通知。
李砚舟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想起当初杨新民落马时。
袁良学对他那客气而疏离的態度。
他想起袁驰在金碧辉煌被查后阴冷的眼神。
原来,在袁驰一事上,袁良学不是不计较。
而是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给他最狠的一击。
你不是要搞物流枢纽吗?
好,我批准。
但我要把你的开发区拿走。
让你辛辛苦苦栽的树,为別人遮荫。
让你呕心沥血打下的江山,变成別人的政绩。
会议继续进行。
后面的议程是什么,李砚舟完全听不进去。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木偶。
脸上维持著平静的表情,內心却翻江倒海。
十一点四十分,会议结束。
袁良学收拾好材料,起身离席。
李砚舟猛的站起身,快步往主席台走去。
“袁书记!”他在人群后面喊道。
袁良学脚步不停,继续往外走。
他的秘书蔡羽立刻迎上来,挡在李砚舟面前。
“李县长!”蔡羽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说。
“袁书记马上要去省委开会。
现在没有时间接待你。
下次如果有需要,请提前预约。”
“我有重要的事情...”李砚舟说。
“再重要也没有省委会议重要。”蔡羽打断他。
“李县长,还请理解。”
他微微点头,转身快步追上袁良学,消失在会场门口。
李砚舟站在那里,看著那扇紧闭的门。
周围的人们陆续离场。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装作没看见。
有人远远地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著什么。
张凯文走到李砚舟身边,脸色铁青,气到直发抖。
“李县长,他们这是...这是...”
“別衝动。”李砚舟低声说。
“有什么事情,回去再商量。”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张凯文能听出那平静下的颤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场。
走廊里,已经有各种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出。
“还真是大逆转呀!金河开发区居然要划归市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