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二楼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头髮花白、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身上繫著个蓝布围裙,手里还拿著个锅铲。
正是方老的爱人。
“哎呦,是小陈吧?”
老太太一看见陈才,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热情地招呼著。
“快进屋,快进屋!老方都念叨你一早上了。”
陈才赶紧把手里的网兜递过去,笑著鞠了个躬。
“阿姨过年好!给您和方老拜个早年了!”
“这也没啥好东西,都是咱们村里自己晒的干蘑菇,还有两只风乾的野鸡,给您添个菜。”
老太太接过东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来就来唄,还带啥东西!人来了就行!”
“快,进屋里来暖和。”
一进屋,一股子暖烘烘的热气夹杂著红烧狮子头的香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
水泥地面拖得鋥亮,墙上掛著几幅字画,还有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是方老年轻时穿著军装的样子。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实木的棋盘桌。
方文博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鼻樑上架著老花镜,正坐在棋盘前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到动静后他摘下眼镜,抬起头看了陈才一眼。
那目光並不凌厉,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来了?”
方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陈才把大衣脱下来掛在门口的衣架上,搓了搓手,走到方老对面坐下。
“方老,新年好啊。”
方老摆了摆手,把棋盘上的棋子重新归位。
“少来那些虚头巴脑的。”
“你现在在下面搞得挺红火啊?二十二万?”
方老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才心里一凛,这就是大佬的消息网。
陈才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装傻,他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显得既恭敬又坦诚。
“是,侥倖做了一笔生意。”
“不算侥倖。”
方老拿起一枚红色的“帅”,轻轻敲击著棋盘,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那包装我看过了,有点意思。”
“那个开窗的设计是你小子想出来的吧?”
陈才笑了笑,不卑不亢地说道:“也是被逼出来的。咱的產品不是名牌,要想让人一眼看中,就得露点真傢伙。”
“真傢伙……”
方老咀嚼著这两个字,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才一眼。
“来,手谈一局。”
方老执红先手,当头炮,起势凶猛。
陈才执黑后手,屏风马,稳扎稳打。
棋盘上,楚河汉界,硝烟瀰漫。
起初几步两人下得都很快,那是试探。
等到中盘,局势渐渐胶著起来。
方老的棋风就像他年轻时候上战场一样,大开大合,不过看似堂堂正正之下,实则暗藏杀机。
陈才则像是他在商场上的风格,步步为营,寻找著那一击必杀的机会。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和老太太在厨房做饭的切菜声。
“那黄桃,哪来的?”
方老突然把一枚“车”推过了河,隨口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却在陈才的意料之中。
在这个冬天,新鲜的黄桃比金子还稀罕。
如果解释不清楚来源,这就是最大的漏洞。
陈才捏著一枚“马”,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看著方老。
“我在南边的时候认识几个跑运输的战友。”
“他们路子野,专门跑冷链。这批货是从罐头厂直接拉出来的半成品,我在村里做的二次加工。”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
逻辑上说得通,但经不起细查。
什么战友能有这么大能耐,把几吨黄桃在大冬天运到北方?
方老盯著陈才看了足足三秒钟。
那种压力,换个普通人早就冷汗直流了。
但陈才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把手里的“马”跳了出去。
“將军。”
方老收回目光,看著棋盘上的局势。
他的老帅被陈才的马和炮逼到了死角。
“路子野……”
方老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谁没点特殊的本事?
只要结果是好的,只要没给国家造成损失,有些事情,难得糊涂。
“你小子,这一步棋走得险啊。”
方老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並没有因为输了棋而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讚赏。
“二十二万的货款,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就是一块大肥肉。”
“你就不怕有人眼红,给你扣个帽子?”
陈才一边收拾棋子,一边平静地说道:“怕。”
“但我更怕穷。”
“红河村穷了太多年了。老少爷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只要能让大伙儿过个肥年,哪怕是走钢丝,我也得走。”
“再说……”
陈才抬起头看著方老,眼神坚定。
“我是按照国家的政策来的。社队企业试点,那是县里批的红头文件。”
“我卖给的是省百货大楼,走的是正规公帐。”
“我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挣钱,腰杆子直。”
方老听著这番话,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好一个腰杆子直。”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特供的熊猫烟,扔给陈才一根。
陈才赶紧双手接过,划著名火柴给方老点上。
方老深吸了一口烟后缓缓吐出,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刚过易折。”
“你这风头出得太大了。”
“那个什么『药膳』的概念,虽然是个噱头,但也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卫生局那边如果有人较真,说你那是乱用药,你怎么解释?”
这就是方老。
他在敲打陈才的同时,也在给他指路。
陈才心里一动,他知道今天的戏肉来了。
他並没有表现出慌张,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递给了方老。
“方老,您放心。”
“这配方我是请教过省中医学院的老教授的。”
“当归补血,黄芪补气,都是药食同源的东西。”
“而且我已经让县卫生局的同志来取过样了,化验报告就在这。”
陈才指了指本子里夹著的一张摺痕明显的纸。
那其实是他之前为了保险起见,专门跑的一趟手续。
方老接过那个本子並没有细看那张化验单,而是看著陈才那密密麻麻的笔记。
上面记录著每一次配料的比例,每一次试验的温度,还有工人们的反馈。
方老合上本子,把它还给了陈才。
“看来你是早有准备啊。”
“连这步棋都算到了。”
陈才谦虚地低了低头。
“未雨绸繆罢了。”
方老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越发喜爱。
有魄力,有手段,更有脑子。
最关键的是懂规矩,知道进退。
这样的人在这个即將变革的时代,註定是一条潜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