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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搭车
    铅灰色的苍穹之下,白毛风如同发狂的野兽,肆意撕扯著这片死寂的冻土。
    高空中。
    一对宽达五米的青黑色皮质翼膜,在夹杂著冰砂的狂风中艰难地拍打著。每一次扇动,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冻裂声。
    顾异维持著【回音蝠王】的形態,在那对足以遮蔽风雪的巨大双翼下方,两只生满倒刺的下肢死死抓著一团灰扑扑的圆滚滚肉球。
    那是把自己改造成了侏儒胖毛熊的顾无亡。
    “老……老板……往左边飞点……这风吹得我肚子上的毛都要禿了……”
    顾无亡被吊在半空中,冷风直往他那张长满灰毛的嘴里灌,但他那张破嘴依然閒不住,大声在风雪中嚷嚷著。
    顾异没有搭理他。
    高空中的气流极度紊乱,维持飞行形態对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消耗都在加剧。
    嘉拉早就被他收回了图鑑里,嘉拉虽然不需要防寒,但在荒野上目標太大,而且顾异没办法带著嘉拉飞行,为了方便只能收回图鑑里了。
    顾异那双属於蝠王的暗黄色竖瞳,穿透了下方浓密的白毛风,不断在雪原上扫视。
    到处都是起伏的雪丘和被冻成黑色的岩石废墟。
    飞了將近三个小时,就在顾异准备降落寻找下一个避风点时,他的回音波终於捕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痕跡。
    在右下方大约两公里的雪原上,有一串极其庞大、沉重的脚印。脚印很新,还没被风雪完全掩埋,顺著脚印延伸的方向,隱约能看到几个缓慢移动的巨大黑影。
    活物。
    而且看这移动的阵型和规整的轨跡,绝对不是漫无目的的荒野兽群。
    顾异猛地收拢双翼,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带著顾无亡笔直地朝著那片黑影的前方俯衝下去。
    “砰!”
    两人落在距离那支队伍大约四百米外的一处雪堆后方。
    落地的瞬间,顾异立刻解除了【回音蝠王】的形態。庞大的青黑色翼膜和畸形的骨骼迅速萎缩、消融。
    他在识海中翻开图鑑,顺势激活了【千面优怜】。
    荒野上的气温太低,如果直接用本体暴露在风雪中,不出十分钟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顾异控制著皮下的肌肉和血管,没有去改变自己的面貌,而是让体表的毛孔收缩闭合,同时在皮肤下方催生出一层薄薄的、类似於隔温凝胶的生物组织,用来锁住体温。
    从外表上看,他依然是一个穿著黑色警卫服、身形匀称、面容乾净清瘦的年轻人类。
    “走,去借个道。”
    顾异从大腿外侧拔出军用匕首,反握在手里,从雪堆后方站起身。
    顾无亡抖了抖身上沾著的雪渣,迈开那两条短粗的毛腿,像个灰色的皮球一样跟在顾异侧后方。
    两人顶著风雪,朝著那支队伍迎面走去。
    距离拉近到两百米。
    顾异终於看清了这支在极寒荒野上跋涉的队伍全貌。
    那是六头体型堪比重型装甲车的变异巨兽。它们长著类似骆驼的粗壮四肢,但背上没有驼峰,而是隆起一层呈现出灰褐色的巨大中空岩壳。
    这六头【驼岩兽】用粗壮的蹄子踩碎积雪,沉默地向前挪动。岩壳的缝隙里,正往外冒著丝丝缕缕的热气和劣质菸草的味道。
    商队。
    顾异的目光扫过那些岩壳。每一头驼岩兽的岩壳两侧,都人工开凿出了几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那是通风口,也是射击孔。
    就在顾异打量对方的时候,商队的人也发现了他。
    “停!”
    打头的那只驼岩兽岩壳內,传出一声极其沙哑、仿佛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的低吼。
    六头巨兽极其训练有素地停下了脚步,庞大的身躯在风雪中挤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临时的挡风墙。
    紧接著,最前方的兽壳孔洞里,探出了半张脸。
    那是一张完全不符合旧时代人类审美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黑色,粗糙得像是长满了乾瘪的鳞片。最显眼的是,这人的脖子两侧,竟然裂开了三道类似鱼鳃一样的灰黑色肉膜。肉膜隨著他的呼吸不断开合,过滤著空气里夹杂的冰砂和微量毒素。
    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透过风雪盯在了顾异的身上。
    只看了一眼,那个灰黑皮男人的瞳孔就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眼神中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度的惊恐。
    在荒野上,什么最可怕?
    不是那些长得奇形怪状、满嘴滴著毒液的变异野兽,也不是那些体型如山的畸变种。
    而是乾净。
    荒野的环境何等恶劣,水里有辐射,空气里有毒素,想要在这里活下来,母胎里就得开始適应污染。所以荒野客的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有畸变特徵。
    而眼前这个站在风雪里的人,没有鳃,没有鳞片,没有多余的肢体,皮肤苍白乾净得就像是旧时代地下避难所海报里的那些人。
    更要命的是,这个“乾净”的人,就穿了一件单薄的破衣服,竟然没有被零下四十度的气温冻成冰棍,还能行动自如!
    在荒野客代代相传的血泪经验里,这种能在野外保持纯粹人类形態的东西,绝对不是人。
    那是披著人皮的画皮鬼,或者是某种能完美擬態的擬人诡异。
    “是皮囊怪!杀!”
    灰黑皮男人根本没有去思考对方为什么不扑上来,也没有任何交涉的打算。恐惧瞬间压倒了理智,他歇斯底里地咆哮了一声。
    “咔咔咔!”
    十几根造型极其粗獷、古怪的武器,瞬间从六头驼岩兽的射击孔里探了出来。
    那些根本不是旧时代的火器。枪管是用某种大型变异兽的腿骨打磨而成的,枪身绑著发黄的筋腱。
    “砰!噗嗤!”
    伴隨著一阵沉闷的压缩气体爆鸣声,十几根带著幽绿色毒液的惨白骨钉,在巨兽膀胱製作的气压泵推动下,撕裂风雪,铺天盖地地朝著顾异和顾无亡射了过来。
    同时,还有几团呈现出暗紫色的腐蚀性孢子液,被特製的喷壶像泼水一样泼向他们。
    没有废话,看到无法理解的致命威胁,唯一的沟通方式就是倾泻火力。
    顾异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退,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著身后的顾无亡吐出三个字。
    “留活口。”
    “嘖……真没劲。”顾无亡极其失望地撇了撇嘴,但那张长满尖牙的大嘴却按捺不住兴奋,咧到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短粗的双腿在雪地里猛地一蹬。他那一米出头、圆滚滚的身体瞬间像个实心保龄球一样弹射而出,直接挡在了顾异的正前方。
    “咄咄咄!”
    十几根淬毒的骨钉狠狠扎进了顾无亡厚重的灰色长毛和脂肪层里。
    但那足以麻痹一头变异熊的毒液,对他这个切断痛觉、能够控制血肉的怪胎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至於那些暗紫色的腐蚀孢子液,泼在他的灰毛上冒出了一阵刺鼻的白烟,但很快又重新生成出来了。
    “就这点劲儿也敢在荒野上混?”
    顾无亡狞笑一声,顶著这波诡异的火力网,硬生生撞到了第一头驼岩兽的跟前。
    他没有用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在靠近巨兽的瞬间,c级模因的血肉重组能力轰然发动!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和拉伸声,顾无亡那条原本短粗的右臂如同极速充气般膨胀。
    眨眼之间,整条手臂连同手掌变得比他自己身体还要巨大!
    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驼岩兽。顾无亡抡起这只畸形巨手,一巴掌拍在驼岩兽厚重的岩壳侧面。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重达数吨的驼岩兽被打得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四肢一软,巨大的身躯直接侧翻,重重地砸在雪地里。
    躲在兽壳里的四五个荒野客顿时像滚地葫芦一样摔了出来,手里的骨钉枪散落一地。
    带头的那个长著鳃裂的灰黑皮男人刚从雪坑里挣扎著爬起来,手还没来得及摸向腰间的骨刀。
    粗獷的枪管,已经毫无徵兆地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那是一把造型夸张、散发著浓烈火药味与煞气的大口径狙击枪——【殉道者】。
    顾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越过了翻倒的驼岩兽,像幽灵一样站在了他的侧后方
    只要手指微微发力,这把大口径凶器就能瞬间掀飞他的半个脑袋。
    整个压制过程,不到十秒。
    商队剩下的十几个人全部僵在了原地。射击孔里的武器甚至还在发抖,但没人敢再开一枪。
    他们看著那个被淬毒骨钉扎成了刺蝟、却还在没心没肺地拔钉子的侏儒毛熊,又看著那个用刀抵著老大脖子的乾净人类。
    绝望在每一个荒野客的眼底蔓延。
    完了。这绝对是高阶诡异,今天这支商队要全交代在这儿了。
    长著鳃裂的老沙死死咬著牙,脖子上的刀锋已经割破了他的表皮,黑色的血液渗了出来。但他没有求饶,荒野人从来不向诡异求饶,因为那毫无意义。
    他只是闭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沙哑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动手吧。”
    风雪中,只剩下驼岩兽粗重的喘息声。
    一秒。两秒。
    预想中被撕咬血肉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老沙猛地睁开眼。
    死死抵在他眉心处的那根暗红色、仿佛活物般还在微微蠕动的狙击枪管被挪开了。
    顾异单手提著那把造型狰狞的生物狙击枪【殉道者】,后退了半步,將枪口缓缓垂向雪地。
    “我没兴趣杀人。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是你们这边的规矩,那现在规矩改了。”
    顾异看著满脸惊疑不定的老沙,指了指旁边那头正在挣扎著爬起来的驼岩兽,“带路。去你们常去的活人聚落。这路上的麻烦我来平,就当车费。”
    老沙僵在原地,脖子上的鳃裂剧烈地张合著。
    他看著顾异,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在把拔下来的骨钉往嘴里塞著当零食嚼的灰毛冬瓜。
    没有杀人。
    甚至没有表现出进食的欲望。
    这完全违背了荒野客对诡异的认知。那些怪物从来不会和猎物谈条件,更不可能展现出这种绝对的理性和克制。
    难道……这真是一个人?或者说是某个保留了人类心智的流浪者?
    老沙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很清楚,不管眼前这两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刚才那十秒钟的接触已经证明,对方如果要杀光他们,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在这个没有法律的冰原上,实力就是唯一的真理。
    老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黑血的痰落在雪地上。他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嘴,再次看向顾异时,眼底的绝望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
    “好。”
    老沙沙哑地开口,“我们是黑砂聚落的商队。我是领队,老沙。既然你留了我们兄弟的命,你的条件我接了。”
    他转过身,衝著其他几个还端著枪的伙计摆了摆手:“把傢伙收起来!去把大灰的壳子扶正。”
    几个伙计战战兢兢地跑过去,用绳索和撬棍把那头翻倒的驼岩兽重新拉了起来。
    “里面的空间太挤,而且堆满了货。”老沙看著顾异,语气里依然带著试探,“我们习惯缩在兽壳里借著牲口的体温扛冻。你要是不嫌弃……”
    “不用。”顾异直接打断了他,“我们在外面走就行。你们带路。”
    老沙深深地看了顾异一眼,没有再坚持。
    他確实不敢让这两个极度危险的存在钻进自己睡觉的车厢里。对方愿意走在外面,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安全距离的保证。
    “出发。”老沙钻回打头的那只驼岩兽壳里,敲了敲岩壳的內壁。
    商队再次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挪动起来。
    风雪依旧肆虐。
    顾异和顾无亡一左一右,跟在商队的外围步行。
    走在前面的几只驼岩兽壳里,偶尔会探出一两双充满敬畏和畏惧的眼睛,偷偷打量著他们,然后又迅速缩回去。
    “老板,这帮人真抠门。连个座位都不给。”顾无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抖了抖身上的灰毛,压低声音抱怨道,“刚才干嘛不直接把他们全宰了,把这几只大骆驼抢过来代步多舒服。”
    顾异看了他一眼:“宰了他们,你来认识荒野上的路?你去跟別的聚落打交道找线索?”
    顾无亡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其实顾异选择走在外面,一方面是不想和这些浑身散发著病態气息的荒野客挤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持视野的开阔。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著这支商队。
    驼岩兽的步伐很沉重,每走一步,背上的岩壳就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岩壳的缝隙里不仅透出热气,还时不时飘出几声极其压抑的咳嗽。
    那个叫老沙的领队,咳嗽得最厉害。
    刚才交手的时候,顾异闻到了老沙咳出的那口痰里,有一股极其刺鼻的硫磺和臟器腐烂的味道。
    顾异快走两步,来到了打头的那只驼岩兽旁边。
    他透过岩壳的射击孔,看向里面。
    老沙正缩在驼岩兽柔软的腹部绒毛旁取暖。车厢里堆满了一个个用粗糙兽皮缝製的袋子,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灰黑色、带著刺鼻气味的结晶颗粒。
    “这是你们的货?”顾异指了指那些袋子,隨口问道。
    老沙听到声音,转过头。面对这个救了他们命又隨时能杀了他们的煞星,他不敢隱瞒。
    “黑矿粗盐。”老沙点点头,声音像漏风的风箱,“我们黑砂聚落的特產。荒野上的硬通货。不仅能醃肉防腐,晚上扎营的时候撒在周围,还能驱散那些闻著味儿过来的食腐鬼。”
    顾异点点头。这很符合废土的逻辑,盐在任何时代都是生存必需品。
    “这附近,有没有那种高墙围起来的、里面住著很多没有畸变的人类大城市?”顾异看似不经意地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比如,一个叫望川市的地方?”
    听到这个问题,老沙愣住了。
    他手里正捏著一把粗盐在搓手,听到顾异的话,手里的盐粒簌簌地掉在兽皮上。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盯著顾异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极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一边咳,一边发出一阵刺耳的、几乎要將肺管子咳出来的嘶哑笑声。
    “大兄弟……咳咳……你是不是刚才在风雪里……冻出幻觉了?”
    老沙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用一种极其荒谬的眼神看著顾异。
    “没有畸变的人类?高墙围起来的城市?”老沙摇著头,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这荒野上哪去找没长鳃、没长瘤子的纯种活人?你说的这种神话故事,我太爷爷那辈老疯子冻糊涂了的时候才爱瞎嘀咕。”
    老沙靠在岩壳的內壁上,眼神里透著一股深深的麻木和认命。
    “就外面这鬼天气,这操蛋的世道,能喘口热气就算老天爷没开眼了。”老沙摇摇头,语气里透著一股深深的麻木,“出来交易的队伍,十支能囫圇回去三支,那都得烧高香。我都二十七了……”
    老沙指了指自己那张爬满皱纹、犹如六七十岁老人的脸。
    “在黑砂聚落,我也算是熬出头的长者了。上个月出门前,我那十岁的小孙子,都已经能自己拿著骨刀带队去刨雪耗子窝了。”
    顾异没再接话。
    二十七岁的长者。十岁带队狩猎的孙子。
    外面的风雪依旧呼啸。顾异转过头,看著前方苍茫无际的灰白色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