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停在了原地。
不只是他的脚步,连带著这条长街上的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声消失,远处明明灭灭的路灯光线凝固在半空。
良久,沈云才像是从极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重新迈步。
“一个比裁决院歷史还要久远的晋升者......”
他像在自言自语,每个字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江歧跟在他身后,主动打破了这片足以压垮心神的沉重。
“先不谈墓组织和黑影的来歷。”
他將纷乱的线索暂时压下,只聚焦於最核心的矛盾点。
“只谈我自己。”
江歧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为什么不揭穿我?”
沈云的脚步没有停。
“能对你化身青铜的能力视而不见,甚至放任你破坏他计划的一角。”
“可能性极少。”
沈云给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想法。
“或许,他和我一样。”
这句话让江歧的脚步微微一顿。
“我们都在谋划一件事。”
“一件谋划了多年,绝对不容有失的大事。”
沈云的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
“但计划推进到最后往往会发现,缺了一个最关键的闭环。”
“一个无法通过计算和布局得到的契机。”
他侧过头,昏暗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一个......近乎於奇蹟的东西。”
“就像我在等你。”
“黑影不揭穿你,甚至对你在第六区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也许同样等一个能打破棋盘的人。”
沈云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无尽的黑暗。
“等你的力量成长到足以成为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长街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沈云的这个推论,合情合理。
一个布局无数年的棋手。
自然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一颗有潜力的棋子慢慢成长。
可江歧却缓缓摇了摇头。
“可能性不大。”
“沈检察长,您对我一路的包容引导与查漏补缺,是恩情。”
江歧的声音很平静。
“可那个黑影呢?”
“难道指望我仅仅因为秘密没被宣告天下,就在未来某一天冒著天大的风险去帮他?”
“这说不通。”
“更重要的是。”
江歧的语气顿了顿。
“现在的我,对这种能挖走安全区,直接和裁决院掰手腕的人来说,太弱了。”
“但等我继续成长到能真正介入那种级別爭斗时......”
江歧回过头,望向远处孤儿院大门的轮廓。
一切开始的地方。
“即使揭开一切,又怎样呢。”
沈云沉默了。
江歧的性格,他最清楚。
用秘密去要挟一头终將长成的猛虎,愚蠢至极。
但江歧既然这么说,必然代表他也有了方向。
“那你的想法是?”
沈云反问。
“自从踏上苦痛之路后,我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江歧放缓了语速。
“所有高阶晋升者的疯狂,都是为了填补最初的伤痕。”
“温冢乾烧毁第六区孤儿院,是为了挪移督察局,建立大阵。”
“那么,当初烧毁第四区孤儿院那两个纵火者,也一定有他们想达成的深层次目的。”
江歧缓缓伸出自己的左手,五指张开。
“我將它称为......纵火计划。”
话音落下,他又伸出了右手。
“墓组织,窗边黑影。”
“他们耗费心血布局第六区,图谋復活。”
“这边,是大墓计划。”
在沈云的注视下,江歧左右两只手在身前缓缓靠近。
左手,是遗憾的根源。
右手,是当下的迷局。
“当一个从纵火计划里意外存活下来的变数......”
“阴差阳错,又一头撞进了他们的大墓计划里。”
啪。
江歧的双手最终轻轻合在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如此一来。”
“他不揭露我的秘密,放任我这个变数继续存在。”
“自然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毕竟,这两大计划都只是过程。”
“黑影的最终目的,无人知晓。”
“而我......”
“很可能终於找到了第一个目標。”
沈云眼中的光芒突然收缩。
江歧这个大胆的串联,同样给了他全新的思路!
纵火计划。
大墓计划。
如果这两件事的背后,站著的是同一个人。
那么之前所有的不合理,瞬间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但同样。
这代表了江歧如此飞速的成长以及自己的光暗一体,依旧没有超过黑影的最终计划范围!
呼——!
两人周围的黑暗,忽然间像是活了过来。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从沈云脚下疯狂涌出,快速聚拢。
眨眼间就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囚笼,將两人彻底与外界隔绝。
沈云如此郑重的反应也让江歧意识到,他心中恐怕有了答案。
“对那种逆天的力量无动於衷......”
沈云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响起,比先前低沉了数倍。
在这个话题上,他依旧保持著极度的谨慎措辞。
“你对另外两大禁区,有什么了解吗?”
这个问题一出,江歧的思绪瞬间一滯!
禁区!
“我说过绝不追问关于禁区的一切。”
沈云竖起一根手指,黑暗隨著他的动作而收缩。
“所以,只说我的想法。”
“不论原因如何。”
“连神之力的回归都无法逃逸,你却真的从锈湖活著离开了。”
“掌握出入禁区的能力,这是奇蹟。”
沈云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也是之一。”
“毕竟,还存在另外两个与锈湖齐名的终极牢笼。”
沈云眼中的光,在纯粹的黑暗正飞速聚合,亮得惊人。
他问出了一个江歧从未深思过,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
“不论因为天命也好,大灾也罢。”
“锈湖入世了。”
“那么......”
“真理墓园,永夜城呢?”
江歧瞬间意识到了最核心的关联!
沈云的声音,隨著周围黑暗的不断收拢,离他耳边越来越近!
“墓组织。”
“大墓计划。”
“真理......墓园。”
沈云刻意放慢了语速,將这三个词清晰地送入江歧的脑海。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
沈云学著江歧之前的语气,轻声发问。
“另一座禁区比锈湖更早踏入了人世间。”
“那么,黑影之所以对你的力量无动於衷......”
“是因他见过!”
“甚至他本身,就是另一位禁忌代行人!”
黑暗愈发深邃。
沈云的语速也越来越慢。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和你一样,是真正意义上被禁区选中的人?”
“只不过,他被选中的时间远在三十年之前!”
“一个来自真理墓园,你在世间唯二的......”
“同类。”
沈云停在了江歧面前,再度重复了法典上的句子。
“【当你看见我时,我也就看见了你。】”
“这句话的对象不是你。”
“落笔的,也不是他!”
他的声音带著某种穿透时空的魔力,说出了足以顛覆一切的猜测。
“是真理墓园。”
“望见了锈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