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又梦到那扇门了？”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中央空调沉闷的嗡嗡声，充斥著这间心理诊疗室。
    坐在对面的王医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带著职业性的温和与审视。
    夜余点点头，视线落在医生身后那幅印著“寧静致远”的裱框字画上，只觉得有些讽刺。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寧静了。
    “是的，王医生。还是和以前一样。”
    夜余的声音有些乾涩：“一扇巨大的门，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我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感觉到它的冰冷。门上有著我完全看不懂的花纹，像是图腾，又像是某种文字。”
    他停顿了一下，试图更精確的描述那种诡异的感觉：“最重要的是，我每次都会感觉……它在召唤我。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著我的意识，让我一步步走向它。”
    “但就在我快要触摸到门的时候，我就会惊醒。”
    一模一样的话，他已经重复过三次了。
    这是他第三次来到这家安城最权威的精神健康中心。
    王医生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著专业判断：“夜余同学，我们上次已经聊过了。”
    “根据你的描述，以及你提供的睡眠记录，这很可能只是典型的考前焦虑引发的噩梦。你看，这是你昨晚的睡眠视频。”
    他將平板电脑转向夜余，屏幕上播放著一段快进的视频。
    视频里的少年躺在床上，呼吸平稳。
    除了偶尔翻个身，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梦囈，没有挣扎。
    “看到了吗？你的睡眠质量非常好，没有任何梦魘综合徵的跡象。”
    王医生收回平板，脸上露的微笑：“明天就是武考考前测试，对吧？作为高三学生，尤其是在咱们这样的尚武的世界，压力大是正常的。”
    “这种压力会以各种形式投射到梦境里。”
    “一扇紧闭的大门，这不是很经典的意象吗？”
    “它象徵著你对未来的迷茫，对武考这道关卡的恐惧和不確定。你渴望推开它，又害怕门后的结果，所以你总在触摸到它之前醒来。”
    夜余沉默著，没有反驳。
    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
    他总不能告诉医生。
    这个梦，从他五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从未间断过。
    与武考无关，与压力无关。
    “你的身体很健康，精神状態也基本稳定，只是需要放鬆。”
    王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这是一种辅助睡眠的维生素片，没什么副作用。放轻鬆，夜余同学，一场考试而已，决定不了你的一生。”
    夜余接过那盒包装精美的“维生素”。
    起身鞠了一躬：“谢谢您，王医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诊室。
    门在身后“咔噠”一声合上。
    隔绝了那片令人不適的消毒水味。
    走出医院大楼，阳光扑面而来。
    街道上车水马龙，悬浮在半空中的光幕gg正循环播放著武道大学的招生宣传片。
    以及最新款合金战刀的促销信息。
    这是一个武道昌盛，人类与“妖兽”爭夺生存空间的时代。
    武者，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明星。
    也是守护世界安寧的基石。
    而武考，便是通往这条星光大道的唯一途径。
    夜余抬头看了一眼日历光幕，上面清晰的显示著今天的日期。
    武考报名截止日，下午六点。
    他自嘲的笑了笑。
    王医生说得对，也不对。
    他对武考的確没什么期望。
    因为……他早就决定放弃了。
    在这个世界。
    武道天赋从一个人气血强度的觉醒那一刻起。
    就几乎被註定了。
    而他的气血值，不高不低，不上不下。
    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平庸。
    努力？
    他当然努力过。
    但天赋的鸿沟，宛如天堑，不可逾越。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掌心那些因为常年打工而磨出的厚茧。
    心中泛起一阵无力感。
    他的人生，似乎与这个时代的主旋律格格不入。
    因为他本就不属於这里。
    夜余的思绪飘回了五年前。
    那时的他，还是地球上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学生，一场意外的车祸，让他的意识被捲入黑暗。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就成了这个世界一个同样叫“夜余”的孤儿，蜷缩在安城贫民区的某个小巷里，饥寒交迫。
    是那个叫王丹的女人救了他。
    他永远记得那个冬日的午后。
    王丹师傅—一个温柔善良的裁缝，发现了他，用她那双布满针茧却无比温暖的手，递给了他一个滚烫的烤红薯。
    “孩子，没地方去，就跟我回家吧。”
    就这样，他被王丹师傅收养了。
    她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不仅给他吃穿，还拿出微薄的积蓄，送他重返校园，和她的女儿徐媛媛一起读书。
    那段日子，是他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唯一感受到的光。
    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忘掉过去！
    在这个世界重新开始，拥有一个新的家庭。
    然而好景不长，命运的玩笑总是如此残酷。
    三年前，王丹师傅积劳成疾，被查出了重病。
    为了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又四处求人，欠下了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巨额债务。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能挽回她的生命。
    王丹师傅去世的那天，医院的走廊和今天去的诊疗室一样白，一样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
    但那天的味道，是带著死亡的绝望。
    从那天起，夜余就成了家里的顶樑柱。
    他办理了休学，开始疯狂的打工。
    白天在建筑工地搬运建材。
    晚上去餐厅后厨洗盘子，周末还去做各种危险係数极高的“城市清道夫”任务，清理一些低等级的妖兽残骸。
    他用整整三年的时间，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硬生生还清了所有债务。
    三个月前，债务还清。
    他才终於重返高三课堂，准备完成王丹师傅的遗愿——考上大学。
    同时，他依旧在半工半读，因为他还要供王丹师傅的女儿，他的妹妹徐媛媛上学。
    媛媛的天赋比他好，正在市里最好的武道高中就读，那里的学费和资源消耗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妹妹身上。
    至於自己……能考个普通的大学，找份安稳的工作，看著妹妹成为一名真正的武者，就足够了。
    这就是他放弃武考的理由。
    没天赋，也没时间，更没有那个资本。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將夜余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来电显示是“陈旭”。
    他最好的朋友，一个热血，讲义气，有时候却有点缺心眼的傢伙。
    夜余划开接听键。
    陈旭那標誌性的大嗓门立刻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喂！夜余！你小子死哪去了？今天武考报名截止，全班就差你了！老班的电话都快把我打爆了！”
    “我……有点事，在外面。”
    夜余含糊地回答。
    “有事？有什么事比报名还重要？”
    陈旭在那头嚷嚷著：“我可告诉你，我等了你半天，看你小子是真不打算来了，我、就、擅、自、做、主，用你的学生卡帮你报上名了！”
    夜余愣住了。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
    “你什么你？你別跟我说那些丧气话！”
    陈旭仿佛猜到了他想说什么，语速飞快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觉得你天赋不行，我知道你这几年很辛苦！”
    “但夜余，这是武考啊！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你连试都不试一下就放弃，你对得起你自己吗？对得起王阿姨吗？”
    “王阿姨”三个字，像一根针，刺中了夜余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是啊，王丹师傅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和媛媛都能成为武者，不再受人欺负，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电话那头的陈旭，语气也缓和了下来：“阿余，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就当是为了我，去走个过场行不行？”
    “万一呢？万一就有奇蹟发生呢？反正报名费我都给你垫了，你不去不就浪费了？”
    夜余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
    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陈旭是为他好，这份情谊，他无法拒绝。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两个字：“知道了。”
    “嘿！这就对了嘛！”
    陈旭的声音立刻恢復了兴奋：“明天早上八点，学校演武场，武考考前检测，別迟到啊！我占好位置等你！”
    “嗯。”
    掛断电话，夜余將手机揣回兜里。
    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终究还是要去么……也好，就当是去给自己的武道梦。
    画上一个正式的句號吧。
    他转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个位於旧城区的狭小出租屋，虽然破旧，但因为有妹妹的存在，总算还有几分家的温暖。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困扰他五年的梦。
    王医生用现代科学和心理学分析得头头是道。
    但夜余內心深处却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直觉—那扇门，绝不仅仅是一个梦那么简单。
    它更像是一个坐標，一个提示。
    一个自他穿越而来就与他灵魂绑定的谜题。
    每次从梦中惊醒，他都能清晰的回忆起那扇门上冰冷的触感，以及那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
    那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秘密。
    比穿越本身更深邃的秘密。
    夜余抬起手，看著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明天，他將站上那个测试天赋的仪器，得出一个早已註定的平庸数字，然后在眾人的目光中，黯然退场。
    可今晚，当他再次闭上双眼。
    他依旧会回到那片无尽的黑暗中，独自面对那扇沉默的大门。
    那扇门的背后，到底是什么？
    是和他穿越的真相有关？
    还是……隱藏著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力量？
    这个问题，盘旋在他心头，已经整整五年。
    夜余的脚步没有停下。
    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深邃。
    或许，放弃武考，是他理智的选择。
    但被陈旭推著走上这条路，又何尝不是命运的另一种安排？
    他忽然有了一种荒谬的预感。
    也许，推开现实中“武考”这扇门，与推开梦境中那扇大门，两者之间，真的存在某种联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