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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直接把自己当牛马使唤了(6.4k)
    听到陆临川表达异议,张淮正和郑有德还没说什么,孙贺便凑了上来,一脸奇怪:“陆翰林,我核算此项用了將近一刻钟。你、你算盘也未用,这才多久,就断言有误?”
    这位新科状元纵然天资聪颖,终究是刚入仕途的读书人,哪里受过专门的算学训练?
    就算是积年老吏,终日与帐册算盘为伍,也绝无可能如此神速完成这等繁杂计算。
    不用算盘辅助,单凭心算推演,怎么可能驾驭这涉及数十项材料、斤两钱分换算、多重进位的庞杂帐目?
    莫非是胡乱指摘?
    然而,他心中虽疑虑重重,面上却未显轻慢,只是投去探究的目光。
    上首的张淮正与郑有德同样面露疑惑。
    但陆临川是阁老指派参与此事的,提出覆核本就是其职责所在。
    或许他发现了某项明显有误的数据?又或许他另有所据?
    眼下自不宜妄加揣测,交由经办此事的孙贺去覆核便是。
    陆临川並未因质疑而著恼,只是指向孙贺稿纸上某几处:“孙大人覆核一遍便知。此处青砖用量与单价的乘积,似与实际不符;此处松木樑的金额,亦似有差池……应当就是这些地方出了岔子。”
    孙贺计算主要依赖算盘,其稿纸上记录颇为简略,只罗列了几个大项的分项结果,至於每个分项下具体如何乘除、进位、累加,那些在算盘上完成的繁复中间步骤,並未清晰呈现在纸上。
    这使得核查具体错误点变得困难,只能依靠重新演算。
    孙贺见陆临川指出的地方颇为具体,心头微凛,暗道状元郎或许真有些门道。
    他不再多言,立刻取回自己的稿纸和原始帐簿,重新拿起算盘,凝神开始覆核。
    值房內其他官员仍在埋头计算各自负责的部分,噼啪的算珠声未曾间断,无人过多留意这边的小小插曲。
    孙贺专注於指尖的算珠,口中下意识地低声念诵:“三九二十七……五七三十五……六六三十六……”
    九九乘法表古已有之,可追溯至春秋战国,然其流传多限於精研算学的儒生、帐房先生以及工部、户部这类常与数字打交道的技术官吏之间,寻常官员和读书人未必知晓。
    孙贺身为工部主事,自然烂熟於心,此刻情急之下念出声来,足见其精神高度集中,唯恐再出差错。
    郑有德目光锐利,立刻察觉到下属的异常。
    他深知孙贺此人,素来以办事老练、算学精熟著称,业务能力和心性都颇为可靠,所以今日才带他来应对这场硬仗,此刻见他竟低声念诀,显是心中紧张,难道……真被那年轻的状元郎一眼看出了重大紕漏?
    郑有德面色微沉。
    幸而陆临川指出的只是局部问题,重新核算的量並不大……
    不过片刻,孙贺额角已渗出汗珠,指尖停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时,户部度支清吏司主事刘文远也抬起头,將几张纸递向张淮正:“下官核算完毕,此项为玖佰肆拾贰两陆钱肆分。”
    张淮正接过刘文远的计算结果,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竟和陆怀远的结果一模一样。
    郑有德已探身过去,从张淮正手中抽过那几张纸,定睛一看,心头也是一震,喃喃道:“户部这边也算出来了……看来陆状元所言……確凿无误。”
    他转向孙贺:“孙主事,你重算的结果呢?”
    孙贺急忙將手中稿纸呈上,声音带著懊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回尚书,下官重算结果,確……確如陆翰林所言,差廿肆两玖钱。”
    此言一出,郑有德、张淮正以及刘文远都惊讶地看向陆临川。
    值房內其他几位正在埋头计算的官员也纷纷停下动作,投来探询的目光。
    他们並非震惊於陆临川能算出结果,而是震惊於他竟未用算盘辅助,仅凭心算推演,便能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不仅得出了结果,更能精准点出错在何处。
    从孙贺將稿纸交给他,到指出谬误,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这太不可思议了。
    算帐本身,只要读过书,认得字,稍加练习,学会並不难。
    但能算得这般迅疾又毫釐不爽,非天赋异稟且经年累月浸淫其中不可得,无论在官府衙门还是民间商號,皆是凤毛麟角,不可多得的人才。
    郑有德脱口道:“状元郎於算学一道竟也如此精擅?真是……不可思议。”
    陆临川语气谦和:“郑大人谬讚。下官在家乡时,也曾帮著家中管些庶务,粗通些记帐之法,故而略知一二,实不敢当『精擅』二字。”
    张淮正亦捻须頷首,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讚赏:“陆翰林过谦了。精於文章、诗才,话本传世,如今连算帐这等实务也游刃有余,真可谓经纬之才,国之栋樑。”
    他这话发自肺腑,这几日为国用匱乏焦头烂额,知道朝廷最缺的就是这等能办实事、有真本领的人才。
    “张大人过誉,下官愧不敢当。” 陆临川再次谦辞。
    这时,孙贺却上前一步,脸上带著深深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信服,拱手道:“陆翰林,在下斗胆……能否让我等看看您方才是如何演算的?”
    他浸淫工程算学十余年,自问在这工部也算一把好手,今日竟被一个初入仕途的状元郎如此轻易地指出谬误,且对方手段之快匪夷所思。
    这对他的专业自信著实是个不小的打击,不弄明白实在不甘。
    刘文远也凑近一步,附和道:“正是,在下也极为好奇。陆翰林心算之速,实在令人嘆为观止,不知用的是何等精妙法门?若能一观演算稿纸,开开眼界,实乃幸事。”
    旁边几位还在计算中的官员闻言,也忍不住好奇地抬头张望,眼中充满探究,但看看手中尚未算完的繁复帐目,又深知算帐最忌中途分心,一旦思路打断,极易出错,重新来过反而更费时间。
    他们强压下凑过去看热闹的衝动,最终还是低下头,强迫自己专注於眼前的算盘和数字,只是拨动算珠的节奏,似乎比先前更快了些。
    陆临川见两位上官目光恳切,便道:“自然可以。不过下官所用法子,有些……野路数,隨性而为,演算稿纸更是潦草不堪,杂乱无章。若两位大人看得不甚明白,儘管垂询便是。”
    他特意点明自己用的是“野路数”,既是自谦,也是预先打个伏笔,免得对方看到那些符號时太过惊诧。
    孙贺与刘文远连称“不敢”,恭敬地从陆临川手中接过那几张稿纸。
    稿纸不多,仅四页。
    陆临川用的是毛笔书写,若换成硬笔,缩小字號,恐怕纸张会用得更少。
    孙贺与刘文远两人凝神看去,只看了一眼,便双双愣住。
    稿纸上並非他们熟悉的竖排汉字数字列示和分项合计。
    映入眼帘的,是横著排列的、由一些奇特弯曲线条组成的符號1,2,3……7、8、9,夹杂著一些同样古怪的標记+,-,x,=,以及用这些符號进行的复杂演算式子。
    整个版面布局,与他们惯常的帐目草稿截然不同,显得极其陌生。
    孙贺和刘文远皱著眉,努力辨认,目光在那些奇特的符號和横排的式子间逡巡。
    片刻之后,两人脸上都浮现出茫然之色,如同面对天书。
    这“鬼画符”般的演算,他们根本无从看起,更遑论理解其中的计算逻辑了。
    想问,却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孙贺不死心,指著稿纸上那些出现频率最高的、代表数字的符號,迟疑地看向陆临川:“陆翰林,这、这些符號,莫非是番邦文字?只是……我在《九章算术註疏》和些许前朝算经中似曾见过类似记载,又仿佛不太一样……”
    他毕竟在工部接触过一些算学典籍,隱约有些模糊印象,只是不成体系,从未在实际中运用过。
    陆临川没想到孙贺竟知道这个,便点了点头:“孙大人好眼力。此確係由番文数字简化改进而来。只是下官用著顺手,便信手拈来,权当笔记而已,难登大雅之堂。”
    在原本的时空,阿拉伯数字確於元代便传入中土,却如石沉大海,未能广泛传播。
    究其原因,或许是零星传入不成体系,与华夏固有的筹算、珠算传统格格不入;或许是符號本身书写不规范、难以融入本土的竖式书写习惯;更或许是华夏文明自古在算学上已有《九章算术》等精深完备的体系,自给自足之下,对外来的符號工具需求不大,未能引起重视。
    想来,这个平行时空的有关歷史脉络,大抵也是如此。
    陆临川见对方依旧不解,心知二人全然不识这套符號体系,想到既已展露,索性便详细讲解一番,好让他们彻底看懂。
    他从阿拉伯数字开始讲起,解释其对应关係。
    接著是加减乘除符號的含义与用法。
    然后是横排的计算式子如何书写、运算顺序规则。
    最后提到小数点的应用与竖排计算式。
    这些內容,不过是后世小学阶段的基础数学知识,浅显易懂,並无复杂之处。
    孙贺与刘文远本就是常年与数字打交道的能手,算学功底深厚,此刻凝神静听,理解起来並不困难。
    “原来如此!妙啊!太妙了!”两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刘文远激动道:“有了状元郎这套法子,计算何止快上十倍!清晰明了,不易出错!敢问状元郎是如何想出如此绝妙的演算之法的?”
    孙贺也连连点头:“正是!此法前所未见,实乃算学一途的……革新!”
    这套源自现代数学的完备符號体系与逻辑,简洁、清晰、高效,对於长期依赖算盘和竖式汉字计算的古人而言,无异於降维打击,其优越性一目了然,不容置疑。
    陆临川早已备好说辞,神態自若地编著瞎话:“幼时偶然翻阅家中杂书,见到过类似这种『天竺数字』的记载,便觉新奇有趣,突发奇想,尝试著用这些符號配合新的演算式子来记帐。没想到於算学一道竟能如此便捷清晰,这也是下官閒暇时的一点消遣罢了。”
    孙贺与刘文远听了,不由得相视一眼,神情都有些复杂,夹杂著难以置信与一丝微妙的……挫败感。
    你小时候隨便翻到点东西,琢磨出的消遣玩意儿,竟能顛覆我们赖以维生、引以为傲的算学根基?
    人与人的天赋才情,差距竟至於斯?
    这下也由不得他们不相信,或许状元郎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否则怎么解释他年纪轻轻,不仅在诗词文章、治国策论上惊才绝艷,连这偏门的算学技艺也如此卓绝?
    一旁原本只关注最终结果的张淮正和郑有德,见到两位一向老成持重的下属竟如此失態激动,也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走上前来询问究竟。
    “何事令你二人如此惊讶?”郑有德问道。
    孙贺和刘文远立刻將刚才陆临川所授之法,向两位尚书粗略解释了一番。
    他们毕竟只是初听,许多精微之处尚未吃透,讲解起来也难称详尽硬核,但核心要点抓得很准:重点强调这种全新的符號体系和演算规则,能成倍、甚至十倍地提升计算的效率与准確性。
    即便如此,张淮正与郑有德是何等人物?
    位极人臣,执掌部务多年,看问题自然高屋建瓴。
    能让计算速度成倍提升?
    两人瞬间便捕捉到了这看似简单的话语背后蕴含的巨大能量。
    这无疑是一项足以改变诸多政务处理流程的利器!
    计算,乃处理公务之基石。
    朝廷钱粮度支,赋税徵收核算,工程营造预算,军械粮秣採购,军事后勤调度……桩桩件件,无不涉及海量数字的核算、比较、推演。
    效率低下,耗时长久,易出差错,更是常態。
    若能大幅提升计算速度与精度,不仅意味著处理相关文牘的速度、进度能显著加快,更能更精確地控制成本,减少浪费,堵塞管理漏洞。
    尤其是在当下国用匱乏、处处捉襟见肘的艰难时局下,任何能提高效率、节省开支、减少失误的手段,都显得弥足珍贵,便如雪中送炭!
    一念至此,两位尚书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眼中精光闪烁。
    张淮正心中更是掀起波澜。
    他乃真正心繫社稷之人,深知国事艰难,一分一厘皆关乎民生安危,此刻不由在心中感慨,真是天佑我大虞,竟让朝廷得了陆怀远这等能安邦定国的全才,岂非社稷之福?!
    他看向陆临川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更添了几分灼热与看重。
    郑有德犹自有些难以置信,追问道:“此话当真?状元郎这个法子真能……真能如此神效?”
    他语气中惊讶远大於怀疑,孙贺的才干和为人他信得过,但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孙贺斩钉截铁地回答:“千真万確,大人!卑职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法之便,亲身体验方知其妙!”
    郑有德的目光瞬间投向陆临川,毫不掩饰地讚嘆:“状元郎真乃……奇才!奇才啊!连这等奇思妙想也能信手拈来,老夫佩服!”
    陆临川恭敬应道:“郑大人过誉了。些许微末小技,若真能有助於诸位大人处理公务,为朝廷分忧,便是下官的荣幸了。”
    其实,他並非不知晓数学、物理学、经济学、政治学这些现代理论体系对当前时代具有多么巨大的降维打击力量,多么具有顛覆性,多么能改变社会运作。
    但他內心深处一直存在犹豫,该不该拿出来,或者说什么时候拿出来才合適。
    一来,他前世所学专业是古汉语言文学,属於人文学科,对那些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核心理论了解实在有限,很多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那些理论本身过於超前,极易引来非议,与当下已高度礼教化、理学化的儒家正统学说格格不入。
    被斥为“奇技淫巧”已是轻的,重则可能被扣上“异端邪说”、“动摇国本”的帽子,那真是谁都救不了,即便有皇帝妹夫的身份也不好使。
    儒教卫道士的狂热和所裹挟的声势,绝非个人轻易能够抗衡。
    相较之下,数学这种近乎纯粹工具性质的知识,不涉及意识形態根本,拿出来献策,只要运用得当,应能避开锋芒,不会轻易触动太多既得利益,属於风险相对可控的领域。
    然而,或许是因为文科生的思维惯性,或许是因为在象牙塔里浸淫日深养成的谨慎,他虽然深知其价值,却始终未曾有过主动將其整理、献上的具体计划。
    这次若不是恰逢其会,让他显露了算学之能,这套现代数学符號体系,或许还会一直埋藏在他心底,不知何时才会真正付诸实践。
    张淮正笑道:“陆翰林真是太谦逊了。此种算法简便清晰,有益於社稷实务,若能推而广之,必是朝廷之福。”
    郑有德难得地对著清流官员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点头附和道:“张尚书所言极是。不过,还是先將今日差事办妥,再议推广之事不迟。”
    恰在此时,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王显也已算完一部分,拿著草稿上前请示郑有德。
    郑有德目光转向陆临川,兴致盎然道:“正好!状元郎不妨再用你这新法算一次,也让我等都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其中精妙。”
    陆临川微微一怔,只得应承下来:“下官遵命。”
    他接过那位尚有些茫然的王主事手中的稿纸,又取来对应的工程量清单和物料单价详单,在郑有德、张淮正以及孙贺、刘文远等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重新开始计算。
    这种在眾目睽睽之下“做题”的感觉,无论年龄大小、职位高低、心態如何,总让人有些不自在。
    陆临川定了定神,提笔蘸墨,先在草纸上列出综合算式,將各分项的数量与单价相乘,再將乘积相加。
    步骤清晰,条理分明。
    此类计算本身对他而言极其简单,不过是小学水平的加减乘除。
    然而,围观的郑有德、张淮正,以及刚刚凑近的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赵清,看著那些横排的番邦文字和奇怪符號组成的式子,只觉得一头雾水,全然看不懂其中门道。
    孙贺见状,立刻主动承担起讲解的职责,指著陆临川的稿纸低声解说道:“诸位请看,陆修撰在此项中,將青砖数量『叄万块』写作此符號『30000』,单价『每块玖分』写作此『0.09』,两者相乘,便是此数『2700』……这代表贰仟柒佰两银子。再看此处,需先计算括號內两项之和,再乘以……”
    他一边看陆临川演算,一边低声向眾人转述算式含义及计算过程。
    眾人听著孙贺的解说,目光在陌生的符號与熟悉的计算结果间来回移动,脸上神情渐渐从最初的完全迷惑,变为半信半疑,再至恍然大悟,不时地发出低低的惊嘆。
    “妙,如此拆解,竟能一目了然!”
    “孙大人方才说从左至右依次计算,此处为何先算了乘除?”
    “哦!原来需遵循『先乘除,后加减』之序。”
    “不对啊,那此处为何先算了加法?”
    “因为此处有括號包裹,括號內需先行计算,此乃规则。”
    “原来如此!妙啊!此法条理分明,不易出错!”
    “……”
    陆临川听著身后这群至少也是四五十岁起步的高官,竟为几道基础数学题的运算规则而频频发出惊嘆与討论,心中只觉得十分荒谬,竟生出一丝恍惚与荒诞的感觉。
    自己前世视若平常的知识,在此刻竟如天书奇谭。
    为此他一时分心,笔下运算竟接连出了两处小差错,不得不停下,轻轻划去错处,重新计算。
    不过,身后的几位高官对此却並未流露出丝毫不满或轻视。
    他们反而觉得这才合情合理。
    如此精妙繁复的新法,若陆临川初次在人前使用就能毫无滯涩、行云流水,那也太过不可思议了。
    亲眼看到他也会出错、也会凝神纠正,更显此法真实可靠,他们心中的佩服之情反倒丝毫未减。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重新专注於计算。
    將杂念摒除后,他下笔便流畅迅捷了许多,几乎毫无停顿。
    一行行算式快速列出,数字符號跳跃,计算结果隨之精准得出。
    不出半刻钟,两大张草纸已写得满满当当。
    陆临川完成了核算,拿过王显的答案仔细核对,发现结果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准备告知结果,却不由一愣。
    不知何时,自己身前身后竟已围满了人,除却两位尚书和孙贺、刘文远,连方才还在埋头计算的李维明、周瑞、李默等人也都停下了手中算盘,围拢过来,个个面露震惊之色,眼神灼灼地盯著他面前的草纸。
    原来,方才在郑有德和张淮正无声的示意下,值房內所有参与核算的官员都暂停了手头工作,全神贯注地观摩陆临川运用新法计算的全过程。
    那位交稿的王显主事,此刻更是目瞪口呆。
    他辛辛苦苦拨弄算盘、反覆核对,耗费了近三刻钟才完成的核算,状元郎用这种前所未见的方法,竟然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便完成,而且结果完全一致!
    这速度差距,简直判若云泥!
    郑有德迫不及待地拿过陆临川和王显的两份结果,亲自一一比对起来。
    他越看,眼神中的光芒越是明亮,最终忍不住抚掌赞道:“好啊!好啊!一模一样,分毫不差!速度却快了足有三倍有余!状元郎真乃天降奇才!国之栋樑!”
    围观眾人在孙贺的同步讲解下,已对陆临川这套符號体系和运算规则有了初步的了解,此刻亲眼目睹他运用此法进行计算,其过程之流畅、速度之迅捷、结果之精准,无不深深震撼著他们。
    无需藉助算盘,纯用笔墨演算,速度却能远超珠算!步骤清晰,逻辑严密,结果与老吏反覆核算所得完全一致!每一步演算皆白纸黑字记录在案,若有疑问,隨时可回溯查验。
    此等利器,用於钱粮度支、工程营造、赋税核算等实务,將节省多少时间?减少多少错漏?提升多少效率?
    这状元郎,当真是深藏不露、深不可测的经世大才!
    张淮正见眾人仍围著陆临川的稿纸议论纷纷,虽心知其法精妙,亦担心耽搁正事,不由提醒道:“诸位,新法虽好,然今日差事紧急。大家先把手头的事干完,再来慢慢向陆翰林请教吧。”
    见户部尚书都发话了,眾人也知轻重,只得压下心中的惊奇与探究欲,纷纷拱手应是,各自回到位置上继续埋头计算。
    这时,郑有德转向陆临川,直截了当道:“状元郎,你也別閒著。余下未算的几项,你也算一份,我直接用你的结果来核对他们的,也省些功夫。”
    陆临川一愣,没想到自己这“行走”转眼又成了核算主力,心中无奈苦笑,暗道这郑尚书倒是不客气,直接把自己当牛马使唤了。
    但他是徐阁老指派来参与此事的,自然无法反驳,只得应承下来。
    於是,这间值房內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算珠碰撞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除了张淮正和郑有德两位尚书居中监督,其余人都在伏案疾书或拨打算盘。
    陆临川轻车熟路,笔下流出的不再是熟悉的方块汉字,而是那些“鬼画符”般的数字和运算符號。
    一行行算式飞快列出,乘除加减,清晰分明。
    他心无旁騖,效率极高,恍惚间,竟找回了前世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感觉。
    时间缓慢流逝。
    半个时辰后,陆临川已將剩余所有项目的核算结果全部完成。
    他搁下笔,长舒一口气。
    最终匯总,总计需银八千六百二十六两三钱二分。
    比工部最初上报的一万两预算,整整省了一千三百七十三两六钱八分。
    这便是他们这一屋子人,忙碌一下午,爭辩、核算的最终成果,替朝廷省下了这笔银子。
    此时,其他人仍在埋头苦算。
    张淮正和郑有德一直关注著这边,见陆临川率先完成,便一起走了过来。
    “陆翰林辛苦了。”张淮正温言道,眼神中带著明显的讚赏。
    陆临川连忙起身行礼:“张大人言重了,这些都是下官应该做的,不敢言苦。”
    郑有德也赞道:“状元郎研究的这个新算法,果然神妙非凡,效率惊人!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研习一番,將其发扬光大。”
    三人又简单閒聊了几句,工部的四人也陆续算完。
    他们將各自的结果相加匯总,得出了一个总数,但与陆临川的八千六百二十六两三钱二分相比,竟相差了数十两。
    陆临川不敢托大,立即拿起自己的手稿仔细检查了一遍,从头到尾覆核运算,確认並无问题。
    孙贺、王显等四人面面相覷,嘆息一声,只得开始检查各自的手稿。
    他们主要依赖算盘运算,稿纸上记录的多是最终结果或关键分项,中间繁复的进位借位、斤两钱分换算过程並未详尽记录,自查起来极为困难,只能重新核算各自负责的部分,相当於重做一遍。
    如此又耽搁了好一阵,他们终於发现是王显计算其中一项材料运费时,在进位环节出了差错。
    覆核修正后重新相加,最终结果果然与陆临川的一模一样,八千六百二十六两三钱二分。
    恰在此时,户部的三位官员也算完了他们的部分。
    三方再次核对,户部的计算结果同样与陆临川的完全一致。
    “状元郎这算法,真是神乎其技!”
    “又快又准!”
    “分毫不差,令人嘆服!”
    “……”
    眾人看著这毫无分歧的结果,再次惊嘆出声。
    张淮正目睹整个过程,心中感慨万千,不禁由衷嘆道:“陆怀远真乃天授之才!”
    陆临川连忙躬身:“张大人谬讚了,下官愧不敢当。些许微末小技,若能於实务稍有裨益,便是万幸。”
    郑有德目光闪烁,思考良久,忽然正色道:“状元郎!你这新算法於实务助益极大,我工部营造、算估之事繁多,最需此等利器。不如抽个空,来我工部,將这新算法悉心传授给那些主事、书吏,如何?老夫必以师礼相待!”
    张淮正闻言,哪里肯让户部落於人后,立刻接口道:“户部执掌天下財赋,核验预算、核算收支,亦是此法用武之地!陆翰林若肯屈尊指教,我户部上下也必扫榻相迎,恭聆教诲!”
    (本章四合一,8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