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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百密一疏
    “他只是想要一张床而已,不用很大,够一个人睡就行,而且很环保,只要几根竹子。”
    这並不是什么多么过分的要求,赵魁很轻易的便答应了。
    虽然王朗自然保护区为了保护大熊猫,对竹子的管理很严格,甚至定期人工促进竹林更新和病虫害防治。
    而他作为护林员,除了保护动物之外,也有保护植物之责。
    可做个竹床能要几根竹子?
    漫山遍野的竹林就差这几根了?
    而且这玩意一天能长十厘米,大熊猫再能造也造不完。
    太死板反倒显得矫情。
    趁著姜槐白天下墓帮忙的空档,他一大早便下山去了趟附近的几个古寨,找了好半天才从一户人家借来了一套工具。
    两把篾刀,宽刃用来砍竹子,窄刃用来分篾。
    一个刮篾器,用於打磨竹篾表面,使其光滑无毛刺。
    还有竹锯、 钻孔器、捲尺 、编篾针……
    杂七杂八的一大堆,都是那户人家的上一辈老人留下来的,好像也是个篾竹匠。
    这並不奇怪,篾匠在四川、江浙等多竹的地方还是挺常见的,和剃头匠、木匠、石匠、皮匠一样,都是人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工种。
    当然了,这个常见指的是上一代。
    现在已经没多少人会了,甚至不少手艺活都被打上了非遗的標籤,著实可惜可嘆。
    恐怕再过几十年,出来一个古法杀猪非遗传承人也不是不可能。
    等带著工具回去之后,天色还尚早。
    正想回帐篷里歇歇脚,却瞅见姜槐已经回了,正拿著一沓临摹纸用铅笔写写画画。
    “今个这么早?”
    “嗯,已经搞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还得等他们先清理出来。”
    姜槐抬头笑笑,又很快低头在纸上图图画画。
    “噢。”
    赵魁默默把鞋子穿上。
    “工具带回来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弄?”
    “稍等,图纸马上就画好。”
    “这玩意还要图纸?”
    赵魁大为惊讶,“不就是几根竹子捆在一起,然后装上四条腿吗?”
    “那睡在上面不成了肉摊上的猪肉了?”
    姜槐微微一笑,把手中的临摹本递了过去。
    本子上画的正是竹床图纸,用了工笔画的技巧,一笔一划整整齐齐,线条明暗交替,还有透视效果,和电脑上的3d模型似的。
    而这张竹床不仅有坐面、靠背、脚踏,竟然还有各种纹路、装饰。
    鏤空的、雕刻的、镶嵌的、叠层的,要啥有啥。
    这特娘的哪是竹床,这分明是以前地主老財家里的罗汉榻啊!
    还得是大地主,良田万顷的那种,一般的小地主都没这个档次。
    “真特娘的讲究,你不就临时睡一下吗,有必要搞成这样?”
    赵魁大为震撼,同时大为不解。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姜槐也觉得挺不好意思,好像搞的有点浮夸了。
    主要是没剎住手。
    当打定主意做一张竹床的时候,脑袋里各种篾竹技巧和顺口溜那是止不住的往外冒。
    什么平纹编、回纹编、菱形编……
    什么起底法、穿篾法、弹插法、绞编……
    什么冬竹老,春竹嫩,七月八月用竹根,三年竹脆五年老,七年竹子刚刚好。
    什么鸡笼收顶三把锁,谷箩开口九连环,织簟要数九十九,少织一扣老鼠走。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画图的时候,那感觉就像和珅拿银票一样——
    我怎么就管不住我这手呢?
    什么技巧都想试一试,画到最后,就成眼前这样了。
    那就开搞吧,反正画都画好了。
    两人分工合作,赵魁去竹林砍竹,姜槐则负责杀青,打磨,锯成合適的长度……
    本来还应该將竹子用水煮一煮达到脱脂软化杀菌的作用,不过条件有限,就省去这个步骤了,反正也不指望用多久。
    两人一个干活利索,一个技术过硬,加上竹林就在旁边,隨取隨用,没过多长时间,一个大致的框架已经有了雏形。
    长1.9米、宽85厘米、高68厘米,经典的“前榻后靠”形制。
    四足略带弧度,腿间横棖相连,靠背三段式设计,扶手微弧,通体全靠榫卯固定,无一枚铁钉。
    “嘖,咱俩真牛!”
    赵魁成就感爆棚,他长这么大,还真没亲手做过什么东西。
    主要也是因为小时候家里有钱,要啥有啥。
    后来进了號子,就更没这个条件了。
    姜槐同样如此。
    以前奖励的那些琴棋书画虽然也不错,但论起成就感和此刻这种感觉完全不同。
    或许,这就是男人骨子里自带的手工情怀。
    就像有些机车佬买了一套十分昂贵的工具,能兴奋的成宿成宿睡不著觉,虽然他们並不能完全发挥出这套工具的价值,只能把后视镜拆了装,装了拆……
    还有那些玩铝型材的,玩模型的,甚至是养鱼造景的,好像都有这种情怀在。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干劲十足,正要一鼓作气再接再厉,就听赵魁別在腰间的对讲机里传来滋滋啦啦的响起,喊他下去帮忙了。
    偌大的无人区,忽然只剩下姜槐一人。
    远处,橘黄色的斜阳洒在雪山之巔,好似一座座金山,震撼而壮观。
    身后,连绵起伏的竹林簌簌作响,时而响起婉转空灵的鸟叫。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置身於此,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又觉得自己好像拥有整片天地。
    大空虚与大欢喜交织。
    很矛盾,很神奇。
    趁著尚有天光,姜槐盘坐在地,开始篾丝、编织。
    没了旁人,心好像更静了。
    刀刃一下一下刮擦著竹子表面,发出沙沙沙的响动,好似春蚕啃食桑叶。
    每刮一下,竹子特有的清香便浓郁一份。
    接下来是將竹子破成不同宽度的篾片,再將每篾片分成粗细均匀的篾丝……
    一道道步骤在指尖有条不紊的进行著,好像生来就会一般,竟然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领略天地之美,体悟百艺之精。
    弹琴也好,对弈也罢,不管它们被包装的再雅致,也只是某种技能罢了。
    和弹棉花、打麻將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篾竹亦是如此,说好听点,那是“青篾分丝细若绸,指尖经纬织新秋”,拿到国际展台上,它是“以竹为器,东方气韵”的非文化遗產。
    可离开聚光灯,它就是渔夫的斗笠、养鸡的笼子、筛米的簸箕、赶集的背篓。
    没有农村无数的簸箕,造就不了艺展上美轮美奐的工艺品。
    可没有艺展上的扬名,说不定这门手艺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失。
    这是否也是一种“孤阴不生,孤阳不长”?
    群山环绕之中,编著竹丝的年轻道士好像有所感悟,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的心绪可能还在这片茫茫群山,也可能早就飘到千里以外的杭市了。
    幸好这是无人区。
    因此没人看见小道士的脸好像有点红,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想到了什么。
    ……
    等赵魁忙活完下面的事,顶著夜色重新爬上来的时候,那架竹製罗汉榻已经大功告成了。
    竟然完美復刻出了设计图纸上的效果。
    靠背处借篾条疏密,勾勒出鏤空的竹叶摇曳之景,光影透过,在地上形成一片“光竹”。
    和地上原本的竹影相映成趣,霎是好看。
    坐面则一时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觉平整紧实,好像还颇有弹性的样子。
    上手一摸,才晓得其中门道。
    那竟然是上下两层。
    上层用细篾密编,平整紧实,光滑细腻,乍一看好似在木头上可以雕刻出编织的效果一般,没有一点毛刺。
    底层用厚篾粗编,形成一个个六边形网格,大概是做透气之用。
    两层之间好像还铺了什么东西,可惜看不出来。
    “你师父以前是个篾匠?”
    赵魁欣赏完毕,好奇的看向斜躺在榻上的姜槐。
    这种传统手艺活,没有口传心授,应该很难达到这种程度。
    哪怕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都能感觉到其中精美。
    可等了半天,也没见姜槐回话。
    月色之下,群山环绕,竹影婆娑,清风徐来。
    榻上之人单手拄头,面向靠背,若不是身上那件衝锋衣將之裹得严严实实有些不应景,倒真好似那忘忧仙人酣然入睡一般。
    “睡著了?”
    赵魁无奈一笑,准备叫姜槐起来重睡。
    天气越来越冷了,万一在这种高海拔地区著凉感冒,那真是就地升仙了。
    手刚一碰上,忽觉哪里不对,怎么没有一点声音?
    睡的再轻,也总得呼吸吧?
    来迟了?
    已经凉了?!
    他后背霎时间起了一层冷汗,连忙去推。
    还没使劲,榻上之人竟然轻飘飘的滚落在地,盖在头上的衝锋衣帽兜掉落,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面孔。
    “???”
    赵魁一愣,没反应过来。
    就听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是姜槐,又是何人?
    “我这手艺如何?”
    “我说你有病吧!”
    赵魁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谁能想到这看起来一副仙风道骨的小姜道长竟然閒的没事,用竹条编了一个假人放这嚇唬他。
    幼稚不幼稚啊!
    转过身没好气道,“你这大晚上还不睡觉,就猫这嚇唬人呢?!”
    “那倒不是。”
    姜槐能听懂一点四川话,以前师父就会时不时冒出一句。
    “主要是我在思考一个问题,没得到答案之前,不能入睡。”
    “什么问题?”
    “怎么把竹床弄到帐篷里的问题。”
    “…………”
    赵魁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指著姜槐笑的眼泪星子都出来了,
    “你这哪是不能入睡,是睡不了吧?编的再好,放不进去有个啥用,笑死!”
    这话说的没毛病。
    哪怕姜槐的技术已经登峰造极,编了个席梦思出来,那也不能睡在帐篷外面不是?
    这叫什么?
    这叫只顾著搞表面工作,而忘了床的本质是为人服务!
    不落到实地,只会花团锦簇,一开始的出发点就错了,那结局必然是假大空,必然是自食苦果!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姜槐提灯上前,把脸靠的很近,神色无比郑重道,
    “魁哥,你也不忍心我们的辛苦付出只是一场笑话吧?”
    “你……喊我什么?”
    “魁哥。”
    “…………”
    赵魁不自禁咽了一口唾沫,心中纳闷这小道士在哪学会的糖衣炮弹这一套?
    难道是和下面的那帮专家学的?
    “別这样,我有点慌,你想说什么?”
    “没啥,就是想请魁哥您明天受受累,再砍些竹子来,我想搭一个能容下这张罗汉榻的帐篷,到时候咱们一人一间岂不快哉?”
    “完了,画大饼也被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