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更何况是一个阅尽世事,饱经沧桑的老人。
这一呢喃,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哎!”
姜槐听的心中不是滋味,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长嘆一声。
若是跌打损伤、风寒湿热,哪怕月经不调他都能帮上忙,可精神方面的该怎么搞?
念经吗?
再看贺小倩,早已湿了眼眶。
反倒是小松本人没心没肺的笑,饭也不吃了,兴冲冲的跑到书房拿起篆刻刀吭哧吭哧的篆刻起来。
估计从刚才的对话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以为是在夸他,想著表现一下。
真的很像一个小孩子。
“抱歉抱歉,不应该说这些的,人老了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钱老抹了把眼眶,挤出一丝笑容,“来来来,咱们继续~”
“说到哪了?对了,小姜你是和谁学的下棋,师父吗?”
“呃……”
姜槐不知该怎么回答,正沉吟著,忽听书房传来一阵“叮叮咚咚”东西摔落在地的动静,还有使劲拍桌子的声响。
竟是小松见没人理他,媚眼拋给瞎子看,直接发怒了。
钱老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但还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向书房。
姜槐和贺小倩也赶紧跟了过去。
只见小松满脸涨红,手里紧紧握著篆刻刀,看著像是玩具,刻的也不是石头,而是类似橡皮的东西。
想来也是,如他这般喜怒无常,钱老也不会放心给他使用真刀。
此刻正气鼓鼓的望著三人,脸上肌肉不断抽搐。
“小松,不能这样!”
钱老刚要动手,却被姜槐拦住,坐在小松身旁,
“我们一起如何?”
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便从小孤独惯了,此时竟觉得能够触及小松的情绪。
他只是想分享,可是控制不住表达情绪的方式。
果不其然,刚才还暴躁如雷的小松立刻安静下来,把手中的刀递给姜槐,竟然还知道把刀口对著自己。
一旁的贺小倩看的有些感慨,觉得他哪天不当道士了,当个幼师也不错。
正瞎想著,她忽然瞪大眼睛,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一旁的钱老同样如此。
他们本以为姜槐只是在安抚小松,就像家长陪孩子做手工一样,哪知道这傢伙运刀如飞,不过片刻,那类似橡皮的东西之上便出现几个龙飞凤舞的篆字。
“把手伸出来!”
姜槐沾好印泥,望向小松。
小松此时哪有半点不从,摊开双手,看姜槐的眼神都变味了,那是要多崇拜有多崇拜。
“啪!”
手掌心上出现四个鲜红大字——
钱清松印。
线条流畅,布局工整,字体更是颇有章法,更夸张的是,四周竟然还有许多纹路。
“不是吧大哥,你来真的?!”
贺小倩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喝多了。
怎么脑袋晕乎乎的?
她自己学过国画,也有属於一方属於自己的印章,因此知道印章盖印是“镜像转印”,刻制时需將文字左右翻转。
阳文(字凸)直接反刻字形轮廓,阴文(字凹)反刻字形背景,盖印后才能得到所需要的印文。
因此,篆刻之前,工匠需要先在纸上打好草稿,然后反过来临摹到印石之上。
当然也有天赋异稟者可以直接写反字。
可你姜槐怎么玩的这么溜?
这合理吗?
这明显很不合理。
別说贺小倩,旁边的钱老也是一愣。
他虽然搞的是建筑,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了自家媳妇玩那么久的篆刻,多多少少也不是外行了。
眼前这位年轻道长那不仅是会,造诣还不浅。
那几个字虽然並非繁体篆文,就是最普通的简体字,但笔画方正饱满,线条厚实不飘,结构紧凑却不拥挤,颇有秦汉印章的庄重感。
换句话说,那叫大巧若拙!
不说和隔壁西泠印社的大家相提並论,但也绝非一般爱好者能达到的水平。
当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正感慨著,就见自家那傻儿子崽卖爷田心不疼,“哐嘰”一下取来他老娘珍藏多年一直捨不得用的印石搁在姜槐手里。
通红似血,好似火烧云一般,正是品质上佳的鸡血石。
曾经昌化出了一块大红袍鸡血石,拍出上百万的价格,这块虽然没那么好,但温润细腻,触手升温,血量充沛盈满,少说也是五位数打底的。
“这个,这个……”
小鬆口中嚷嚷个不停,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橡皮有什么意思,要玩就玩真的。
姜槐其实也有些技痒难耐。
之前不动手还好,刚才小试牛刀,一下把癮头勾了上来,看著手里的鸡血石,好比老饕见到珍饈,猴子见到蟠桃,那叫抓心挠肝似的难受。
不过他也清楚这种石料可遇不可求,不敢拿这个过癮,正要把它放回原处,却被钱老一把按住。
“东西再好,收在那里落灰也是浪费,小姜你只管用,就当是咱们之间一场缘分,想必小松他妈在天之灵也乐见其成。”
“不可。”
姜槐依旧拒绝,“用其他石料也是一样……”
话音未落,一旁的小松却是不干了。
双目圆瞪,鼻翼翕动,呼吸也像老公牛似的连呼哧带喘气。
眼看著又要犯倔,姜槐却是心念一动。
这傢伙动不动就这样,在道家看来那就是心神不稳,魂魄不寧,心头一点灵光忽明忽灭。
不妨就用这方鸡血石给他刻一个太清讳,佩戴在身说不定能起到澄明心神,固神定魄的功效。
而自己也能过一把癮。
想到此处,姜槐转身和钱老说出心中想法。
钱老自然感激不尽。
这么些年了,科学的方法用了个遍也没什么效果,难得碰上一个道士,试试玄学又何妨?
哪怕只是一个心理安慰也好。
一旁的贺小倩好奇问道,“太清讳是什么意思?”
“所谓讳,又称秘讳,天讳,真讳,是道家特有的一种符號,你可以把它看做是一个神明的神格,通俗点说,就是神明的名片。”
姜槐一边解释,一边在纸上写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字”,上面是“雨”字头,下面是三点水加一个“明”。
“每个神明的讳都不一样,比如太清讳是太清道德天尊(太上老君)的秘讳,讳字为“明”,由西方七炁与北方五炁合成。
能依託老君之力护佑身心,起到让人心神安稳、坐臥安寧的作用。”
“哦~~!”
贺小倩听的似懂非懂,瞥了一眼身旁同样不明觉厉的钱老,不由抿嘴一笑。
果然,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了。
说起来,这些东西才是小姜道长的本职工作吧。
姜槐也不管他们听没听懂,左右打量著手中的鸡血石,隨后取来细笔在石面勾勒。
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可不敢像刚才那样隨意。
没过片刻,四四方方的印底出现一个端端正正的太清讳。
周边绕以云纹,线条流畅如流云舒捲,从讳字两侧漫开,弧度柔婉却不软塌,配上鸡血石本身的顏色,似晚霞一般。
姜槐端详片刻,觉得还不够,乾脆在其余几面辅以雷纹,以短促刚劲的折线构成,稜角分明却不尖锐,如惊雷隱於云端。
虽是打样,却已经有一种浑然天成之感。
姜槐自己都有些意外,心中忽然有些明悟,看来想要诞生一件真正的好东西,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若非天上下雨,钱家父子也不会在凉亭之中躲雨,此乃天时。
若非他们家住得近,自己也不会登门造访,此乃地利。
若非钱老的亡妻留下这些工具和石料,那更没有后来之事,此乃人和。
种种缺一不可。
念头通达,下手有如神助。
刻云纹时,刀走弧线如流云舒捲,深浅均匀,肌理细腻。
刻雷纹时,短刀急落又轻收,折线利落如惊雷乍现。
刻太清讳时,长刀慢推,笔画厚实如古岩凝霜,每一刀都稳如磐石。
刀刃起落间,“篤篤”声沉稳如钟。
这间不过五六平的书房之中,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响起这种声音。
钱老忽然扭过头去,双唇紧抿。
他的目光投向书架上的一张照片。
看的不太清了,可能是照片拍摄的太早像素不高,也可能是他的眼睛有些模糊。
贺小倩递了一张纸,鼻尖又有点发酸。
以前学“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还不觉得如何,此刻亲眼所见,方知其中滋味。
再看小松,原本有些呆滯无神的双眼此刻更显空洞,像是没了焦距。
呼吸匀称,竟是睁著眼睛睡著了。
“以前他妈带他的时候,就……”
钱老话说一半,贺小倩却已经完全听懂。
对於小松而言,这刀石摩擦之声,便是他最好的催眠曲,比安神定魂的太清讳更有作用。
至於为什么睡著了还睁著眼睛,可能是捨不得闭眼吧。
姜槐此刻全身心投入手上的印章之中,无暇顾及身后几人心中所想。
约莫一个小时后,他吹去石屑,扭头看向钱老,
“麻烦打一盆清水来。”
一入水中,印面豁然开朗。
中心太清讳凸起,厚重如山岳镇中,四周纹饰或刚劲或灵动,与讳字浑然一体。
与其说它是一枚印章,倒不如说它是一方法器。
而且与其余法器不同。
其余法器尚且需要祭炼,可这枚印章不需要。
不是因为太清讳,而是因为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