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二阶上品的宝丹?果然別有一番不凡。”
浮萍巷,余家。
余福夫妇臥房內。
余庆、郑锦山二人,连並夫妇两个,匯聚病床前。
目光也都落在了余庆手里刚刚打开的玉盒上。
说话的是郑锦山。
老头虽然多年经营,积蓄不少,有那採买这类宝丹的钱財。
但几十年修炼下来,与仙盟大多数普通修士一般,同样卡在了那难以突破的炼气五重门槛前,仅得个炼气四重。
加上家里人又不曾得过余爱这般重病,却也没见过聚魄凝形丹这般品次的宝药。
余庆此刻也同样紧紧盯著盒中那颗丹珠。
丹珠小拇指大小,质黑且细腻,上有九道玉色丹纹,药香扑鼻。
只轻轻一嗅,便给人神清气爽之感。
余庆对丹师一道也有所了解。
无论何等阶次的丹药,同阶分品,都是以丹纹之数定论。
九纹之態,便是上品,若得十纹,则为极品。
而似聚魄凝形丹这等宝丹,之所以人人都知道是二阶上品,则是因为此丹非得丹成上品,才能有效。
若不得九道丹纹,反成毒丹。
事实上炼师一道,许多造物只听名字便知品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同样是一阶造物,有的下中上极四品都有可能,也都有用,只是功效不同。有的却只有品次达到一定要求,才能见功。
这个道理,甚至落在灵桩制艺之上,也是一般。
例如红枫桩,理论上来说,这门图谱虽是一阶下品灵桩图,若有技艺高超之人,亦可打造出中品乃至上品的红枫桩。
但同样是岳形桩,余庆所得图谱之中的那捲中品灵桩图谱,便得达成中品,才能有用。
只不过大多数人不会去在意这些,图谱丹方何种品次,便依著祭炼即可。除非要借之悟道,不然没人费心琢磨。
余庆目光从灵丹上收回,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余爱,凝声说道:“丹坊的伙计说,二阶宝药灵机非凡,比之一阶丹药多了几分灵性,寻常蜡壳密封不得。是以丹成之后,都用玉瓷器皿承装,才能免去灵性散失,药力溢流之祸。而一旦打开器皿,便须儘快运用,我想还是莫要耽误为好。”
这话入耳,房间內的其余三人都是神色都是一紧。
平时不爱说话的嫂嫂张秀莲更急忙道:“叔叔,那你快给爱儿服下吧,免得出了意外。”
“你嫂嫂说的是。”大哥余福亦是忙开口,“只是此丹如何服用,可还有什么讲究?”
“丹珠灵丸,便是为了方便服用,丹师们方才以收丹宝诀捏成丸珠模样。尤其是吞服之丹,入口便化,本质和药散也无区別,却无其他讲究。”郑锦山见识多,解答一句。
余庆亦是点头,人也將盒中丹珠取出,走到了病床边。
余福夫妇匆忙跟了过来,帮著扶起女儿上半身。
余庆看了一眼自家侄女苍白小脸,以及不见什么血色的嘴唇,深吸一口气。
放下盒子后,一手捏开下頜,一手將聚魄凝形丹送了进去。
果然也如郑锦山所说,这灵但接触津液,便自触动丹纹,解化开来,瞬息成药液一道,化入了余爱喉中。
一时间。
房间內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的掛在了少女稚嫩的面庞上。
——“嚶~”
忽的!
一声细微哼声从少女鼻间响起。
屋內四人瞳孔一缩,紧张面色中,皆是同时泛起了一抹期盼。
而也就在这之后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
少女睫毛微颤,眼角微微抽动间,终於是缓缓睁开了眼!
眾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爱儿~!”
儿是母亲心尖肉,女儿睁眼瞬间,做娘的张秀莲,颤抖出声。
“娘~?”
“爹爹~二叔……?”
恍恍惚惚,少女清脆中带著几分无力与干哑的声音,幽幽响转。
“噫!好了!好了!哈哈……”
余福眼泪刷的就从眼里滑了下来,惊喜出声。
转又反应过来,似怕嚇到了女儿,强行压低声音,以至於脸上表情一时仿佛又哭又笑,十分怪诞。
“呜呜~”张秀莲不擅表达,紧紧抱住女儿,头埋在了余爱肩头,发出闷哭声。
余庆嘴巴咧著,眼眶亦见湿红。
鼻头髮酸之际,本能昂起了脑袋,想要强行將那泪珠留在眼里。
但终究止不住,浸润了脸颊。
“爹~娘~二叔,不哭……”
少女刚醒来,本就十分迷茫,见状有些无措,下意识安慰。
“唉!”郑锦山微微抽了抽鼻头,长处一口气,“小姑娘说的不错,人醒了是好事,你们该高兴才对。”
“阿庆,老子头年纪大了,屋里呆久了憋闷得慌,你陪我出去透透气?”
余庆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自家兄嫂,亦是明白了郑锦山的意思。
“好,我陪您出去走走。”他忙直起身,“大哥,嫂嫂,你们先陪爱儿缓缓,有事再叫我。”
说著,轻轻揉了揉余爱脑袋,没再多话,陪同郑锦山一道出了房间。
…
走出房间,空间一阔,余庆也长长呼出可一口气,情绪安定下来。
他转头看向郑锦山,感念一拜:
“郑师,这次真是要多谢您,不然我一家想要治好爱儿,还不知得……”
“老头子我也是有自己的打算不是?何况你也谢过我好几次了,哪里那么多客套。”
郑锦山拦住了他,回头看了眼臥房方向,感慨,“你一家感情倒是深厚,比起我家可强多了,我那几个不孝子女,若也能像你兄嫂一般对自己的子女上心些就好了。”
这话余庆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道:“几位叔叔、姑姑未必是不在意,料想只是手头事情太忙,是才忽视了家里,而非真心如此。”
“不用你替他们说话。”郑锦山摇头,“我自己生的东西,我还不清楚?白眼狼的確不至於,自私自利总归沾几分的……不过也不能完全怪他们,到底也有我年轻时没能顾家的因果在里头,也算我自作自受了……”
“算了,不说那几个晦气东西,还是说说你这边吧。你兄嫂我也见了,都是不错的人,眼下你侄女刚醒过来,一家人正是敘话的时候,我便也不多打扰了。”
“我一会儿便先告辞,过两日等你处理好家事,白日上工的时候,再来找我,我安排你和盈儿见个面。”
“至於我说的那些计较,都是做数的,所以你这两天照看家里的时候,也不妨琢磨琢磨这符钱之事暂时有了安置之后,未来究竟该怎么个规划。”
话到这里,不等余庆回答。
郑锦山已是拍了拍他的臂膀,朝大门走去。
余庆回过神来,忙追上去:“我送您……”
…
“郑老走了?都没在家吃个饭呢,二郎,你怎么不留留人家?”
郑锦山离开后约莫一两刻钟功夫。
臥房內动静抽泣声、谈话声渐渐安静下来。
大哥余福,也在此时从中走出。
余庆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无奈道:“大哥,你说呢?郑师经歷多,你觉得人家会想留下来听咱一家哭哭啼啼啊?”
“额……”余福愣了愣,尷尬的擦了擦眼角,“那……下次有机会,家里做些好酒好菜,再请郑老过来补上吧。”
余庆这时问:“爱儿怎么样了?可大好了?”
余福可也是个炼气二重的修士,哪怕不通医药之道,运用真气看个身体情况,还是不难的。
余福想了想道:“魂魄上的问题,估计还得请林丹师过来看看才清楚,不过身体上的確没什么大碍了。甚至从真气运转上来看,也自如起来,神气本就相连,多半应该无大碍了。”
“就是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一时间气血运转还有几分滯涩之处,只怕还得將养一些时日,身体上才能恢復如初。”
“那就好,至於林丹师,也不用等了,我这就去找他问问,看今天人能不能得空来一趟,也好儘早安心。”余庆起身,“说起这个,我之前还听林先生说,便是服了聚魄凝形丹后,人醒了过来,也还需养魂方继续温养一些时日,只是用量有所变化。”
“正好家里前天才拿的药,还剩不少,今日也顺便问问林先生后续该如何运用。”
“不忙。”余福叫住余庆,“爱儿刚醒,还没同你这二叔说说话呢。而且这次要不是你费了辛苦,她也难醒过来,她这是欠你这二叔一条命了。於情於理,她也该先知道是谁付了这么多代价才救了她这一条命。”
余庆还想说些什么。
余福却没给他机会,便引他回了进了屋。
“二叔!”
尚有几分虚弱的少女声音传来。
余庆看去时,余爱还见在嫂嫂的搀扶下,於床上勉强翻身,跪了起来。
余庆瞳孔一缩,忙走过去:“誒!这是做什么?你才醒过来……”
“爱儿都听爹爹和娘说了,你为了救我,不仅放下了道馆的前程,如今还背了一大笔债。爱儿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就让我给你磕个头吧,等我以后大了,一定也不敢忘二叔的恩……”
少女苍白小脸上透著坚毅,没等余庆走近,便费力的在床上磕了个头。
“唉……”
余庆將自家侄女小心扶起:“我是你叔父,打小还是你爹娘照顾大,救你本就是应当的,你这个样,我哪里好想?”
“以后不许这样了,也別听你爹娘那些话……”
…
余爱终於醒转,余家一家四口如何暂且不说。
却说郑锦山这边。
今日本就是告了假,专门陪余庆办事。
离开了余家之后,便也直接回了自己家里。
郑家底蕴要比余家好了不少,郑锦山多年经营,自己便有不少积蓄,又生了好几个儿女,哪怕一般不怎么著家,总也还顾著家里几分。
是以郑家却在西城靠近內城的城墙根下买了处二层的临街小楼。
屋舍很有几间,一楼还被郑锦山的老妻拿来开了家小食肆,方方面面算下来,已算得上是外城底蕴颇厚的家庭了。
郑锦山每每回家,见著自家打拼下来的这份基业,也很自得。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费心弄了这么一栋屋子,却没半个子女著家。
尤其是在孙儿辈渐大之后,也都各自在外有了前程,家里平日就他和老妻二人,多少有些空落。
不过今日不同。
郑锦山没像往常一样回家时还在街边站上一会儿,回味曾经努力赚钱的日子,便匆匆的走进了自家老妻所开的食肆中。
“老婆子,盈儿回来了没?”
一进门,老头便高声招呼起来。
“你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人老了修为又没倒退,眼睛难道还不好使了?店里坐著的是谁,你自己不会看?咋咋呼呼,你这是想把我嚇死,再另外找个老姐们?!”
后厨响起一道大嗓门的老妇人声。
郑锦山面色一僵。
“爷爷,我在这儿呢~”
憋著几分笑意的轻柔声音,在店里响起。
郑锦山忙循声看去,就见店里角落的位置,曾落於画卷上的碧裙少女,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少女晃了晃手里的一双竹筷,笑意盈盈:“筷子掉了,我刚在捡呢。”
“都是快突破炼气二层的人了,筷子还能从手里掉咯?你这真是糊弄你爷呢?”郑锦山无语,瞧著少女笑成弯月似的眼,又捨不得教训,万分无奈道:
“我看你就等著你奶奶骂我这一嘴是吧?你呀你,才出去做不到一年的事,就学坏了,都敢戏弄爷爷了。”
“誒呀,瞒不过爷爷,爷爷果然是有惊世智慧!”少女嘻嘻一笑。
郑锦山眼皮一抽:“什么玩意儿就惊世智慧,你这都哪儿学的怪话?”
“嘿嘿,我也是听玥彤姐姐偶尔说起的,听说是她一个好朋友教她的呢。我觉得挺有意思,就记下了。”
少女灵雀似的小步跑了过来,抱住老头的手:“爷爷总不会还生您乖孙儿的气吧?”
老头黑著脸:“一听就不是正经话,小杜姑娘挺好的一个人,哪儿交的这种朋友?你以后跟小杜姑娘出去玩,遇著教她这话的那人,少跟人交道。”
“行行行,盈儿都听爷爷的。”
少女撒起了娇。
隨后又不知想起什么,有些感慨道:
“不过说起玥彤姐姐的那个朋友,爷爷你倒是不用担心,我听著好像是个挺好的人。据说是她同街一个伙伴,修道天分极好,靠自己考上了道馆不说。今年他家里出事,竟然果断放下了学业,回家帮起了家里,十分孝义。所以他教给玥彤姐姐的话虽然怪了一些,但人应该是挺好,或许爷爷真要是见了,说不定还会挺喜欢。”
“啊?”老头愣住,顿了顿问,“小杜姑娘那朋友,是叫什么名~?”
“名字挺好记,好像是叫余庆。”少女回应,隨后问道:“对了爷爷,您昨儿叫人给我带信,说要我回来商量我的亲事,你是有瞧好的人了么?是谁啊?”
“爷爷你眼光可高,能让您都看好的人,我还真有些好奇。”
“……”郑锦山沉默。
片刻后,轻咳一声,提步就往后厨走。
一面道:
“事儿不忙说,你是刚回来的吧?刚才在吃你奶奶给你煮的面?你先吃,爷爷刚才走了挺远的路,我去找你奶奶討碗水喝……”
一双素手捧著一碗水,送到了老头面前:
“爷爷,水,我这儿刚好才倒的,您渴了就先喝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