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棠这才知晓,他是来替纪姝与自己清算,她踉蹌著后退了半步。
忙摇头:“侯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是幽州郡守的嫡长女啊!”
裴砚之神色越发淡漠:“那又如何?”
他將长刀提起,缓缓指向她咽喉处:“若是你安安分分守在山水居,原也没想要动你,可你不该触怒我,更不该要了她的命。”
齐嬤嬤身形一颤,“扑通”跪在地上,哀声求道:“侯爷,夫人只是一时糊涂,这些日子二夫人常来走动,定是她从中挑拨……您是知道的,夫人哪有那样的胆量!”
顾锦棠眼中驀地一亮:“是,都是宋云舒!她说纪姝日夜宠爱,难保不会有身孕,劝我趁您不在时惩戒她……可我哪里知道,她竟会——”
屋內死寂无声。
裴砚之轻轻一嗤:“照你这般说,你倒成了受害者?”
“来人,带宋氏。”
这一夜,山水居腥风血雨。
裴砚之命人將山水居与宋云舒院中所有僕从尽数杖毙。
顾氏与宋氏被押在院中,眼睁睁看著棍棒一次次落下,皮开肉绽的闷响混著悽厉哭嚎,不知持续了多久,哀声渐渐微弱,没了声响。
一具具尸身被拖出院外,宋云舒与顾锦棠面色惨白,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两人再也忍不住,伏地乾呕。
裴砚之面无表情坐於上首。陆长鸣入內稟报:“主公,都已处置。”
隨后看向顾宋二人,仿佛在说这些人该是怎么个死法。
宋云舒这才彻底慌了,她原以为大哥总会顾及二郎的顏面,却不想他竟狠绝至此,这分明是要为纪姝报仇泄愤。
“大哥,老夫人可知你如此行事?她绝不会容许,我可是裴家宗妇啊!”
她嘶声喊道,“再说……毒杀纪姝是大嫂所为,与我何干,您不能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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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之却只淡漠地掠过她,目光落在顾锦棠脸上:“现在你可看清了?简直愚不可及。”
隨即厌恶的扫了眼宋云舒:“二郎娶了你这等毒妇,真是家门不幸,你与顾氏怎堪配裴家妇!”
他像是再也懒得多看一眼,淡淡道:“拔去舌头,剜去双眼,扔去庄子上,此生再也不得回裴府。”
“若是命大,留你们半条命。”
顾锦棠浑身瘫软,好似没了灵魂般。
“大哥,大哥你不可以这样,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宋云舒哭嚎地地想要上前抓住裴砚之,一旁的顾锦棠倏地神色恍惚看向他,大笑出声。
“你这样冷厉无情的人竟也有了软肋,你如今无非就是想出这口恶气,可是你在乎的那人已经死了,哈哈哈。”
“贱人,住口!”裴砚之怒不可遏。
“拖下去。”
待屋內再也没有声响了后,裴砚之疲倦地往后一靠,迟来的那股子心悸扰上心头,若是当初没有碰见她。
那般美丽的女子会不会有另外一种活法,只是后悔已经晚了。
之后的裴砚之在一年又一年的悔恨中度过,甚至在纪姝下棺当日,他也没有出现,自那日后他便大病了一场。
再次醒来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而顾锦棠和宋云舒並没有熬过三日,便死在了庄子上。
裴砚之听后也只是挥挥手,並不在意。
入夏时,纪姝已走了两月。裴砚之去了玉清观,望著她为父母供奉的长明灯,仿佛那人笑貌音容,又在昏黄烛光里浮现。
玉清道长见他形销骨立,摇头轻嘆:“侯爷,逝者已矣,当往前看。”
裴砚之深深望著牌位,声音低哑:“有时我也想……是否因我杀孽太重,才报应於她?这些本不该落在她身上,她有何错?”
“是我强求了她,用手段逼她依从,才招来这场横祸。”
那眼神,空旷,悲凉,甚至是悔恨。
玉清道长隨他目光望去,缓声道:“曲则全,枉则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裴砚之缓缓看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玉清道长继续说道:“施主可曾想过,或许有朝一日,你们还会重逢。”
“到那时,您自会明白。”
裴砚之未答,只微微頷首,最后望了一眼长明灯,转身下了山。
太康十四年,冬至。
裴砚之南下討伐丁谓,次年於洛阳登基,改元承平。
同年三月,大圣皇帝追封纪姝为惠仁皇后,詔告身后同陵合葬。
“咳咳……”裴砚之以拳抵唇,重重咳了两声。
武阳奉茶近前,低声劝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裴砚之望向案头堆积的奏疏,闭目片刻,终是搁下笔。
“好。”
武阳吩咐內侍备寢,正要扶他起身,却见裴砚之身形一晃——
一阵剧烈的晕眩袭来,他直直倒了下去。
昏迷前,只隱约听见武阳惊惶的呼喊:“来人!快传太医——陛下晕倒了!”
……
裴砚之只觉得好似睡了一个很长很长时间的觉,睁开眼睛时,屋內烛火幽幽。
外边晨光乍现,隨之而来的便是胳膊沉而麻。
他愣了好一会,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子,女子背对著他,只见乌髮如鬢。
裴砚之怒气上涌,哪个贱婢如此胆大,竟在自己昏迷之际,爬上了龙榻?
他猛地掀开被子大吼道:“武阳,人呢!”
身侧的女子嚶嚀了一声,缓缓转过身来,裴砚之骤然僵住,声音戛然而止。
心口几乎窒息,眼前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甚至是更加鲜活。
张开的嘴就这般怔在了原地。
门外的武阳听得主公声音不对,疾步就冲了进来,还没开口,屋內传来一声低吼:“出去,无事了。”
那三个字,竟隱隱带著哽咽和欣喜若狂。
纪姝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便见到裴砚之双眼泛红,目光紧紧地琐在自己身上。
她懵了一瞬,被子底下身无寸缕,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
又见他额头上满是汗,伸手轻轻抚去,柔声道:“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
裴砚之紧紧將她拥在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低声道:“是啊,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到以为你再也不见了,找了你好久好久。”
纪姝好笑的揽住他,捏了把他的结实的腰腹:“我看你啊,就是昨夜不知节制,才会心神不寧,忧思多梦。”
屋內烛火昏暗,她偎在他怀中,自然看不见身后那双早已蓄满泪的眼,更察觉不到他双臂间近乎颤抖的用力。
“幸好……”他將脸深深埋入她发间,“醒来时,你还在。”
纪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缘由,直到起身早膳时,那股违和感更甚。
男人抬手摩擦著裴清河的圆乎乎的髮髻,语气悵然道:“父皇亏欠你们良多。”
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妥,但好在旁人都没有察觉
清河晃了晃脑袋:“父皇,儿臣大了,以后可不许再摸我的头了。”
“好好好。”他语气含笑应著。
隨后又將雪花汤饼推了过去,“多吃点,你如今还是太瘦弱了。”不像前世被他养得珠圆玉润。
那股不容置喙的语气,恍如四年前那般,纪姝犹疑地看了他半晌,到底是没推脱,小口吃了起来。
她只当是昨夜那场噩梦导致的,心中柔软地想:这男人也不知做了什么梦,能將他这般的人嚇成这样?
吃过早膳,马车渐渐驶离宅子,今日是大赦天下的日子。
车厢內,裴砚之將纪姝拥入怀中,这一早上的时间。
足以让他醒过神来,前世的记忆突然似的涌入脑海中。
如今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想到玉清道长当年所言,他低声开口:“姝儿,你之前问我相不相信前世今生?如今倒有些信了。”
纪姝眼眸动了动,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昨晚闹了那么久,此刻仍觉得睏倦。
她闭著眼道:“你之前不是最不屑这些虚妄之言吗?”
裴砚之將她搂紧,鼻尖蹭了蹭她的前额,嘆息道:“是啊,原先確是不信,昨夜黄粱一梦,倒是有些信了。”
纪姝也只是含糊应了一声,没有搭话。
裴砚之忽然抬起她的下頜,纪姝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幽沉的眼眸几乎要望进她的心里。
“姝儿,我们成婚,好不好?”
“成什么婚?如今这样不也好好的……”
裴砚之抵住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唇齿纠缠,分开时她已微微喘息。
他却不肯罢休,追问:“成不成?”
“不……唔……”
纪姝想要摇头,又被他死死缠住,十指相扣间,男人的力道又沉又深,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走。
几番纠缠后,纪姝颊染緋色,嫩红的唇瓣仿佛浸了露珠。
他哑声问道:“还要拒绝?”
纪姝无奈,心想若再不答应,便又要周而復始,不知还有什么手段等著自己,罢了。
“那说好,只是成婚,往后我的日子,该是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裴砚之含笑的目光注视著她,微微点头,马车停稳,男人牵著她的手缓步走向城楼最高处。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登上城楼后,纪姝这才发现,整座高高的城楼上,不知何时,那些兵卒,全没了踪影。
裴砚之握著她的手,一步步走向城墙边缘。身后山河万里,尽在晨光之中。
她气息微促时,他忽然转身,目光温柔:“朕的娘娘,可要朕背你一程?”
纪姝眨了眨眼,俏皮道:“那你蹲下。”
裴砚之缓缓笑了,帝王高大挺拔的脊背缓缓弯下,温顺候在了她的身前,好似是全然臣服般。
纪姝眼底盪开笑意,这一生,何其有幸,得他倾心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