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锐利得好像能透过这层隔膜看到自己一样,不禁让纪姝心里生凉,但很快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仿佛只是无意扫到移开视线,便照旧行礼后回了席面饮酒。
此后数年,她亲眼目睹了他那几年和顾氏的相互折磨,甚至是每每见到顾氏,他的眉眼间便笼罩著一层化不开阴鬱。
尤其是纪姝亲眼看到顾氏死后,而裴夫人不顾他的意愿,或许是害怕偌大的燕州以后再无人继承。
强行將裴行简过继在他名下,即便如此,他从未有过开心片刻。
房內烛火通明时,纪姝撑著下頜静静的看著他。
自他登基后,他时常独自在偌大的书房內批阅奏疏,偶尔遇到难解的问题时,便雷霆之怒。
登基不过一年,贪污、结党、瀆职、这一系列的罪状层出不穷。
那一年整个洛阳皇城都充斥著血腥气,不知查办了多少官员。
最后存活下来的不过几几。
天子一怒,浮尸千里,这话是一点也不假。
但他的身边自始至终都未出现过其他的女子,有传言说,他是因为在那场战役中受了伤,从此不能人道了。
只有纪姝心里最是清楚,这根本就不可能,那人恨不得在榻上揉碎她的时候,她可是亲身领教的。
再到了后来,深秋时节,年过四十多的他髮鬢已染霜色。
身形却依旧挺拔高大,气势比之她所熟悉的还要冷肃骇人。
只是淡淡瞥过来一眼,便觉得遍体生寒,不敢多说半个字。
见他执笔写下最后一个字时,纪姝有些好奇,欲要上前细看时。
他好似又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环视了一圈屋內,嚇得纪姝不敢再动弹,就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隨后见他眉头微松,將手侧旁的玉璽重重地落在了那明黄的绢帛上。
下一刻,纪姝便见到他忽然面色一变,一口鲜血直直地喷溅在了书案上。
紧接著高大的身躯缓缓往前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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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姝著急了,她想要上前接住他,却是怎么也触及不到,甚至都不能近他的身躯。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摔在地上。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气若游丝,纪姝知道他快要死了。
纵然这只是在书中世界,依然让她感受到什么叫痛彻心扉。
她想要靠近,想要说话,却是怎么也不行,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一般,看著裴行简与魏蘅上前。
而他不知低声嘱咐了什么,魏蘅面露震惊。
裴行简眼神透著悲怮难过,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夜色渐深,她看著武阳將那明黄的圣旨与碧璽交给了裴行简。
裴行简恭敬的接过,隨后伏地叩首。
裴行简这才带著魏蘅离去,直到这个时候,纪姝才明白,他竟是早早的立好遗詔。
在这个世界,武阳不过三十八九的年纪,此刻他神色带著双手微颤著上前,低声道:“陛下,属下將圣旨交给了太子殿下,明日便会昭告天下。”
裴砚之微微点头,疲惫地微微闔眼,却又忽然道:“这些年,他已经成长的足够,朕为这个天下培养了明君,此生……也无憾了。”
武阳红著眼看著陛下,这样的千古一帝,这样的开国明君,谁能想到……
武阳拭了拭眼泪退下。
裴砚之微微侧头看向纪姝的位置,略微眯了眼,隨后闔上。
当夜,千古一帝,大圣皇帝便薨逝了。
……
纪姝再次睁开双眼时,眼角的泪痕犹掛在脸颊上。
她只觉得自己做了好长好长时间的梦。
在梦里她眼睁睁的看著他孤寂离世,就这般了却残生,后宫没有一人是他所亲近挚爱之人。
仿佛这一生只是一个配角,一个为了男主而衍生的配角。
这如何能让她感到甘心,他这样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突然想到这一世因为自己的到来,导致了很多事情都提前发生了,那他的顽疾是不是也意味著可以改变。
只要好生调理的话,是不是至少不会死的那么早?
念头已起,再也控制不住的套上鞋子、衣裙疾步跑了出去。
一路跑到房里时,见到上午原本还睡在上面的人,此刻却不见了,顿时心里一沉。
往外面走时,碰到武阳端著茶盏就要往书房去。
纪姝三五步走到他面前,问道:“他是不是醒了?”
武阳顿时被夫人面色上的怒火摄住,急忙行礼躬身道:“夫人……”
想到夫人不愿意听到这个称呼,立马改口道:“盛娘子,主公刚醒,说是躺著难受,便去了书房。”
纪姝一听这个话,心头刚压下去的怒火便止不住的往上涌,怒斥道:“他是不是不要命了,才醒来就这般操劳!”
看著他手里的茶壶,便道:“给我!”
嚇得武阳二话不说就递给了她,看著夫人生人勿近的背影,心里不禁为主公默哀。
纪姝端著滚烫的茶水往书房走去,恨不得將滚烫的水直接淋在他的伤口,既然这般不要命了,不如由她了结。
也好带著孩子远走高飞,省得惹人心烦。
书房內,听著暗卫的回稟,原来自四日前。
他们人马和秦懿交锋后,虽秦懿人马眾多,但耐不住他手底下全是精兵良將。
再加上武阳带著人马及时赶了过去,將在山底下秦王那些散兵游勇打了个落花流水。
秦懿见寡不敌眾,立马带著伤沿著暗道跑了出去,不知他人是否还在甘州,到现在他们的人还未找到。
裴砚之细细听完后,道:“秦王府可有派人日夜盯梢?”
暗卫:“属下连日探查到,秦王並未回府,但属下猜想他绝对在这两日离开甘州。”
“陛下还在这,他的目的就是想要登上帝位,若是此时离开,再想东山再起起码要再等上十年之久。”
故而秦王在这个关头想要离开甘州,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裴砚之浓眉蹙紧,“他若动手,必然离不开那些归顺他的人,將那些人全部看好,等这件事了解,尽数就地斩杀,不留祸患。”
“是,主公。”
“好了,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