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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偶遇
    雨后的江州市区,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草木被洗刷过的清新气息。
    郑仪刚刚结束在市財政局的艰难协调,关於柳树洼歷史遗留征地补偿款缺口的问题。
    对方打著太极,扯著旧帐,搬出当年早已调离或退休的负责人,总之一句话,钱难要。
    走出市財政局威严却透著几分暮气的灰色大楼,郑仪只觉一阵烦闷涌上心头。
    虽握有徐省长的无形背书,唐国栋也给了“配合”的指示,但真正落实到部门协调,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和事不关己的推諉,依旧是横亘在前路上的重重关卡。
    他深吸一口雨后微凉的空气,试图驱散心头的鬱结,信步走向附近一个老城区的小学,想找个安静的角落理清思路。
    正是放学时间。
    红砖墙围起的老校园门口喧闹异常。
    穿著各色校服的孩子像潮水般涌出,寻找著各自家长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私家车把狭窄的巷口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喊叫声混成一锅粥。
    郑仪下意识地皱了下眉,这种无序和混乱,与他在省委机关时那种井然有序的环境截然不同。
    他侧身避让,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定格在巷口转角处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
    一位穿著朴素灰布夹袄、身形清瘦的老人正微微弯著腰,手中小心翼翼地握著一个约莫七八岁小男孩的书包带。
    老人侧对著他,神情专注地看著孙子蹦蹦跳跳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踩水坑,浑浊的眼眸里流淌著纯粹的、带著宠溺的笑意,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显得格外柔和。
    这画面本该平凡温馨,却让郑仪的心头莫名地、极其轻微地跳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
    他觉得这位老人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照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那沉静如水、仿佛看透世情的气度,隱隱带著一种久居上位者才可能沉淀下来的、深藏不露的威严。
    “爷爷!爷爷!你看我踩得高不高!”
    小男孩兴奋地叫嚷著,溅起一串水。
    “慢点,慢点,別摔著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带著一丝沙哑,温和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关心。
    他伸手轻轻护住孩子的胳膊。
    郑仪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灰布夹袄上,质地普通,洗得有些发白。
    然而,这朴素的衣著非但没有减损他的气质,反而更衬出一种洗尽铅华的厚重感。
    他……到底是谁?
    就在郑仪凝神思索之际,那小男孩为了追逐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蹦跳著朝郑仪这边跑来,一个趔趄,小小的身子眼看就要扑倒在水洼里。
    “小心!”
    郑仪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小男孩的肩膀。
    小男孩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著郑仪。
    那老人在郑仪出手的瞬间也已快步上前,动作竟意外的敏捷。
    “谢谢!谢谢这位同志!”
    老人一把拉住孙子的手,目光也落在了郑仪身上。
    四目相对。
    郑仪近距离地看清了老人的脸,深刻的皱纹鐫刻著岁月的沧桑,但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仿佛沉淀著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
    老人也在打量郑仪。
    年轻、挺拔、眉宇间带著一种久居地方、在基层磨礪出的干练和沉稳,眼神锐利而清澈。
    两人心中几乎同时响起一个声音:
    “是他?”
    郑仪:
    这气度……不像寻常百姓,莫非是市里哪位退下去的老领导?赵……好像市里前任书记就姓赵?但照片上似乎更……威严些?
    赵玉春:
    原来这就是郑仪。比照片上更年轻些,眼神也更有神采……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举手之劳,孩子没事就好。”
    郑仪微微一笑,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和。
    “还是要多谢你。”
    赵玉春的声音依旧温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眼神却在郑仪脸上不著痕跡地多停留了一瞬。
    “这孩子淘气,没个轻重。”
    “小孩子天性活泼,挺好。”
    郑仪自然地接话,目光扫过眼前混乱的交通状况。
    “这边路窄,又刚下过雨,接孩子確实不太方便。”
    “是啊。”
    赵玉春轻轻嘆了口气,拍了拍孙子的头示意他安静些,那姿態自然得如同任何一个关心孙辈的普通老人。
    “现在的孩子都是宝贝疙瘩,家长都挤在这一会儿,难免乱。不像我们小时候,自己背著书包就满街跑了。”
    他抬眼看向郑仪,眼神温和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同志看起来不是来接孩子的?倒像是……在附近办事?”
    “嗯,刚在財政局办点事。”
    郑仪坦然回答,並未多言。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位老人身上那种无形的气场,说话也便带了几分谨慎。
    “哦?財政局……”
    赵玉春眼中精光一闪即逝,旋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那可是个要紧的地方,管著钱袋子呢。办事顺利吧?”
    “有点难度,都是些歷史遗留的老问题,协调起来比较费劲。”
    郑仪语气平静,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歷史遗留?”
    赵玉春似乎来了兴趣,他微微侧身,示意孙子去旁边的石墩上坐会儿等,自己则靠近了郑仪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沧桑感:
    “这老问题啊,就像这城市里老旧的管道,表面看不出什么,下面可能早就锈蚀堵塞,甚至还有暗伤。想彻底疏通、解决,没有快刀斩乱麻的魄力,没有顶著压力也要乾的决心,难!”
    他的话意有所指,看似在评价“老问题”,却又像是一种点拨,或者说……试探?
    郑仪心中警铃微作,眼前这老人的见识和用词,绝非常人。
    他不动声色地回应:
    “您说得对。问题再难,总得有人去碰,去解决。有些硬骨头,总得有人去啃。尤其是关乎老百姓切身利益的。”
    他特意提到了“老百姓”。
    “老百姓……”
    赵玉春咀嚼著这三个字,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些,目光投向那拥挤嘈杂的人群,又落回郑仪脸上,带著一种深沉难辨的意味:
    “老百姓好啊。他们最朴实,也最实在。谁给他们带来实在的好处,他们就记著谁的好。哪怕这好处,是经过一番阵痛得来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
    “但也最善忘。”
    赵玉春的声音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苍凉。
    “风波起时,群情激愤,一点火星就能燎原;风波过后,尘埃落定,那些喧囂和疼痛,又能记得多久?最终留下的,或许就是那些实实在在的改变。”
    他看向郑仪,眼神复杂:
    “就像你现在在做的……柳树洼也好,清水河也罢,真把那些沉疴解决了,老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会念你的好。可这过程中的惊涛骇浪,那些被触动了的盘根错节的反噬……值吗?”
    这已经不仅仅是閒聊了!
    郑仪心中的警惕瞬间提到了顶点!
    柳树洼?清水河?这些核心机密项目的名字,他刚才只是笼统地提了一句“歷史遗留问题”,这老人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还点出了具体名字?
    而且,这语气,这视角,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人!
    郑仪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他仔细地、毫不掩饰地审视著眼前的老人。
    灰布夹袄,朴素,乾净,但袖口和领口磨损的痕跡透出一种刻意的低调。
    气度沉静,目光深邃,言语间隱含著洞察力和对权力运行的熟稔。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劈入郑仪的脑海——赵玉春!
    江州市前任市委书记!那个在省里人脉深厚、据说至今仍能左右江州局势的老人!
    所有之前看似偶然的相遇、看似温和的对话,瞬间都蒙上了一层刻意的阴翳。
    郑仪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悄然升起。他面上却依旧保持著镇定,甚至嘴角还掛著一丝淡然的微笑:
    “值不值,不是看一时的风波得失,更不该用老百姓是否『记得住』来衡量。”
    郑仪的声音清晰而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赵玉春耳中:
    “那些沉积了几十年的问题,就像大山一样压在老百姓身上。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领了这份责任,看见了,知道了,就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不知道!”
    “惊涛骇浪?盘根错节?”
    郑仪直视著赵玉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畏强权的锋芒:
    “再大的风浪,也比不上老百姓长年累月喘不过气的沉重!再深的根基,也敌不过为百姓討个公道、求个明白的决心!”
    “这路,既然认准了,就没什么值不值!只有该不该!”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那安静坐在石墩上、正睁著大眼睛好奇地望著他们的孩子:
    “我们这一辈人扛下这些事,解决掉这些『沉疴』,或许就是为了让孩子们长大的时候,不用再问『值不值』这种问题。”
    掷地有声!
    没有丝毫退缩!
    赵玉春脸上的温和笑意终於凝固了,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诧。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纯粹的、甚至带著几分理想主义的光芒,那光芒是如此炽热,竟让他心底深处某个冰冷的地方,感到了一丝刺痛。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孙子的手,声音却依旧保持著平稳:
    “好志气。”
    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他低下头,看著懵懂的孙子,轻声问道:
    “毛毛,你长大想做什么?”
    小男孩仰著头,看了看郑仪,又看了看爷爷,脆生生地说:
    “我想当像郑叔叔这样的人!”
    童言无忌。
    赵玉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郑仪。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试探和那若有若无的俯视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那里面有震撼,有触动,有久违的感慨,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寞?
    “郑书记。”
    赵玉春忽然改了口,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正式的、告別的意味。
    “孩子的父母该等急了。我们先走一步。”
    他没有再等郑仪回答,牵著孙子的手,转身,步履依旧稳健,但背影在放学人群的喧囂中,却仿佛第一次透出了一种孤寂感,缓缓匯入人流。
    赵玉春坐在黑色轿车的后排,隔著朦朧的车窗望著那道逐渐模糊而又显得挺拔的身影。
    孙儿毛毛在座椅上不安分地扭动著,他却罕见地没有出言管教,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这声嘆息很轻,轻得连前排的司机都没有察觉,却重得像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爷爷,那个郑叔叔是谁啊?”
    毛毛突然仰起脸,眨著大眼睛问道。
    赵玉春微微一怔,低头看著孙子纯真的面容,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是...一个很特別的人。”
    確实特別。
    赵玉春缓缓闭上眼睛,任凭车子平稳地驶离这片街区。
    这位曾在江州市呼风唤雨的老书记,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优秀的年轻人了。
    有八面玲瓏的,有老成持重的,有心机深沉的,也有才华横溢的。但郑仪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他太正了。正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假正经、装清高的“正”,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纯粹的“正”。就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更可怕的是,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原则,更有能力。他能用最正统的手段,打出最凌厉的攻势;能在规则框架內,做出最出人意料的突破。
    “正的有点发邪……”
    赵玉春喃喃自语,眼神复杂。
    他想起刚才郑仪说“这路既然认准了,就没什么值不值”时的眼神,那种坚定的、近乎殉道者的光芒,让久经官场的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那是他最不理解,也最无法反驳的一种力量。
    赵玉春望向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心中思绪万千。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王振国那个老狐狸会对郑仪青眼有加;为什么徐志鸿这样一个刚上任的省长,会亲自打电话给唐国栋。
    郑仪这样的人,太稀有了。
    在这个权力场中,大多数人都是精致利己主义者,算计著个人得失,权衡著进退荣辱。而郑仪这种人,却像是自带一套完全不同的价值体系,他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种人,是本不该在现实中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