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再次陷入死寂。灰尘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空调的嗡鸣似乎也停滯了。三上廉握著那副廉价的塑料眼镜,镜片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异常清晰。
他看著拓也通红的眼眶,看著他旧西装下挺直却又微微颤抖的脊背。那句“我们在造飞船啊”如同宇宙深处传来的引力波,瞬间穿透了他构筑的理性壁垒。眼前浮现出辰巳屋那晚,拓也揪住他衣领时赤红的双眼和绝望的质问;浮现出他在昏暗便利店里搬货的疲惫背影;更清晰地浮现出此刻拓也眼中那团不惜一切也要抓住这束光的熊熊火焰,那火焰的名字,叫做“活著就有希望”的证明。
这火焰,比任何轨道参数都更有力量。它粗暴地灼烧著三上廉內心那点因时间被打扰而產生的焦躁,將其化为灰烬。
三上廉沉默了大约五秒钟,那对拓也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於,他低下头,看著手中那副代表著“天文博士”角色的道具眼镜。然后,在拓也紧张到屏息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让拓也心臟几乎停跳的动作——
他抬起了手,將那副没有任何度数的黑框眼镜,稳稳地、郑重地,架在了自己的鼻樑上。
镜片后的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沉淀下某种东西,一种全然的专注,如同他將目光投向天文望远镜时所拥有的那种专注。
“明白了。”三上廉的声音透过镜片传来,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新的分量,“从现在开始,到计划时间结束前,这里是天文台控制室,我是负责编號mm-9527项目的博士。”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略显滑稽的廉价眼镜,“你是…我的助手。”
他拿起那份皱巴巴的稿纸,目光锐利地扫过:“重新开始。从助手发现『宇宙萝卜星』开始。注意:『raphanus sapiens』,发音要清晰准確,带著一种自以为是的郑重。这是荒诞感的关键。”
拓也猛地吸了一口气,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衝击著他,他用力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平復过於激动的情绪:“是!博士!”这一次,他的回应里没有了之前的浮夸,而是带上了一种认真甚至有点肃穆的味道。他从三上廉戴上眼镜的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对方全然的投入。
排练室的气氛彻底变了。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高效运转的开关。三上廉彻底进入了“博士”的模式。他不再频繁打断拓也的表演节奏,而是精准地把握著自己的吐槽时机。他冰冷、冗长、充满专业术语的吐槽,不再是对排练的干扰,反而成了段子节奏的锚点。他会在拓也动作幅度过大时,用眼神或一个细微的侧身动作示意;在需要停顿製造悬念时,他会微微眯起眼镜后的眼睛,製造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拓也也像换了个人。他依旧充满活力,动作表情依然夸张,但他严格遵循著两人磨合后的节奏和空间划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三上廉(博士)的“气场”变化,明白什么时候该全力释放,什么时候该收敛等待那致命一击的吐槽。他把便利店打工的辛酸和对舞台的渴望,更加內化地融入了“助手”这个角色中,让那份脱线和热血显得更加真实动人。
每当三上廉说出那段结合了普朗克定律、vlbi、萤火虫与深海琵琶鱼的超冷吐槽时,拓也总能恰到好处地做出一种被“科学重锤”砸懵的、混合著茫然、敬畏和一点点委屈的复杂表情,效果奇佳。
“哐当——!”拓也假装被吐槽得一个趔趄,撞在象徵性的“控制台”上(一张破桌子),眼镜差点从三上廉脸上滑落。三上廉下意识地伸手扶稳眼镜,拓也也几乎同时伸手想扶他(角色里是助手想扶稳博士),两人的动作在瞬间同步,指尖在空中短暂相触,又立刻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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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愣了一下。拓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是真实的、因为默契而產生的笑意。三上廉镜片后的目光也似乎闪动了一下,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隨即又恢復了博士的冷麵。
“意外碰撞,忽略。”三上廉扶好眼镜,一本正经地说,“继续。进入最终『信號干扰全宇宙』的收尾。”
当最后一个包袱抖完,两人按照剧本摆出定格姿势——拓也(助手)一脸闯下大祸的惊恐,三上廉(博士)面无表情地指著“信號紊乱”的“屏幕”(空气)。排练室內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两人几乎同时鬆懈下来。拓也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墙,大口喘气,脸上却带著兴奋的红晕和满足的笑容,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三上廉也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摘下了那副平光眼镜。镜架上似乎还残留著他指尖的温度和一点点汗意。他將眼镜仔细地放回那个简陋的塑料盒里,动作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窗外,天色已经变暗,城市的霓虹开始点亮。
“成了!廉!”拓也的声音带著疲惫却无比兴奋的沙哑,他挣扎著爬起来,眼中闪烁著光,“我感觉到了!『轨道偏离』,能行!绝对能行!”
三上廉把眼镜盒递给拓也,拿起自己的背包背上。“嗯。基本框架和核心节奏固定了。下周二晚上,辰巳屋,最后走两遍流程,熟悉场地灯光感。”他的语调恢復了平日的冷静,但拓也能感觉到,那份冰冷里似乎少了一丝距离,多了一份…確认。
“没问题!保证准时!”拓也宝贝似的收起眼镜盒和稿纸,塞进公文包。
两人走出活动中心,在暮色中道別。拓也带著满身的汗水和满心的希望,脚步轻快地奔向地铁站,仿佛已经踏上了通往新宿fu-剧场的星光大道。
三上廉则转身走向天文台的方向。他步履依旧沉稳,但手指在背包带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似乎在復盘著刚才排练的某个节拍点。他抬起头,望向东京被光污染笼罩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
编號129813,那名为“南方”的小行星,此刻正在不可见的深空中,沿著它精確计算的轨道运行。
而另一条名为“轨道偏离”的、充满未知与荒诞的轨道,也终於在破旧的排练室里,被他亲手校准了初始的参数,预备点火。距离它的首次升空,只剩下最后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