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的声音渐渐沉寂下去。
尾音消散在凝滯的空气中。
她怔立片刻,眼瞳深处似有光影溃散。
那是沉积无数岁月的记忆碎片在翻涌。
突然,她一步踏出洞穴。
足尖触及虚空的剎那,嗤地绽开一朵妖异红莲,幽蓝焰纹顺著花瓣脉络游走,將四周阴影灼出扭曲的波纹。
莲阶自她脚下节节铺开,如登神长阶。
每一步踏出,她的身形便拔高几分。
孱弱娇小的身形开始抽枝拔节。
七岁稚童蜕变成垂髫少女,又化作青丝飘扬的妙龄仙子。
“那一日...”
她一直背对著沈晏,指尖轻点虚空的位置,陡然浮现出一片虚幻的景象。
迷雾翻涌的渊底,一道孤绝的身影踏步而来,每一步都震碎腐朽的仙道禁制。
“她闯进了这里。”
阿离的声音很轻,却依旧透著寒意。
“她踏遍五域八荒,听闻仙人可令亡者復生。”
虚幻的画面里,那个人影剑光纵横,闯进在一个又一个禁区绝地。
“她以为,只要能见到所谓的仙...就能找回已逝之人。”
风声呜咽,像是嘆息,又似是嗤笑。
画面流转,那道身影最终站在葬仙渊的最深处,长剑染血,仰头望著盘踞在仙宫中的三个古老存在。
“她见到了仙...可惜,只是三个苟延残喘的老东西。”
阿离的声音忽而染上一抹讥誚的冷意。
“它们高高在上,视她如螻蚁,讥讽她的执念可笑。”
画面骤然扭曲。
剑光暴涨!
那道孤绝的身影竟一人一剑,杀得三尊残仙节节败退!
“可她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阿离的声音忽地低沉下去,带著一丝苍凉的嘲弄。
“所谓的仙人...也不过如此。”
画面消散。
三具不朽骸骨驀然颤动,颅骨低垂,指节屈伸,竟以脊樑为基,掌骨为阶,將红莲长阶连接向那座倒悬於混沌中的仙宫。
断阶处渗出暗金色髓液,將最后六步染成不详的鎏金色。
阿离裙角拂过骸骨阶梯,在宫门前站定。
指尖触上那扇被九道仙链贯穿的巨门,仙金炼条顿时发出濒死般的錚鸣。
“它们...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她缓缓转头望向沈晏,鬢边一缕长发无风自动。
“哥哥...”
“其实...我就是那人斩下的一缕执念...”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断绝。
唯有沈晏的脉搏在耳畔迴响。
他僵立洞口,指节无意识地握紧手中剑柄。
看著那道步步登高的身影,他心神巨震。
不单单是因为听到了这段上古秘辛。
更是因为...
他认出,阿离现在模样,竟然就是消失已久的夜昭璃!
“阿离...夜昭璃...”
两个名字纠缠在一起,在他耳边不断迴荡。
恰在此时。
阿离翩然起身,脚尖轻踏虚空,衣袂似流云舒捲,盈盈落回沈晏身前。
她微微頷首,眸光清透如雪,声音却很轻:“哥哥...其实,你看出来了对吗?”
“我...就是夜昭璃。”
话音落下,她凝望著沈晏的眼睛,似乎在等待一场审判。
沈晏僵硬地站著,半晌才哑声道:“断崖洞那个...也是你?”
眼前少女忽地模糊一瞬。
轻纱流转,红衣如火,那个曾让他心悸的嫵媚身影再度浮现,连眼尾的泪痣都分毫不差。
沈晏猛地后退半步,呼吸微滯。
太过荒谬的信息几乎压垮了他的理智,此刻他只想一个人静静。
然而阿离,或者说夜昭璃,並未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身形一闪,如同之前那般扑入他怀里,纤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蹭在他胸口。
“哥哥!”她声音又软又糯,仿佛还是之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无论阿离变成什么样,永远都是哥哥的阿离呀。”
沈晏僵在原地,怀中温软的触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两人才略显僵硬地分开。
阿离轻咬著唇,眸中水光瀲灩,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兽般望著沈晏:“哥哥...是不是不喜欢阿离现在这样子?”
未等回答,她便垂眸轻转,霎时间衣裙变幻,再度化作夜昭璃那副倾世容顏。
指尖不安地卷著一缕髮丝,她微抬眼帘。
“哥哥是不是更喜欢这一身?”
温软的身躯又向他贴近。
沈晏赶忙岔开话题:“等等,墨前辈她...”
提到墨玄音,阿离动作骤然停住。
她偏著头沉思片刻,忽然狡黠一笑。
墨发高挽,素袍裹身又不失雍容,连眉宇间那股睥睨眾生的冷傲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拂袖而立,连声线都染上了墨玄音特有的清寒。
“这般模样,可合哥哥心意?”
沈晏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终於忍无可忍上前,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
“呀!”阿离瞬间破了功,捂著额头揉了揉,“哥哥欺负人!”
那张雍容清冷的脸上露出熟悉的娇嗔表情。
两人之间的氛围也变得轻鬆了许多。
沈晏望著她揉脑袋的孩子气动作,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变回去吧...”
他轻嘆口气:“就最初那个模样就好。”
阿离嬉笑著转了个圈,素白衣裙翻飞如蝶。
待站定时,已是那个扎著蓬鬆丸子头的七岁女童。
她歪著脑袋,冲沈晏眨了眨眼:“哥哥,阿离变回来了!”
沈晏轻笑著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温和:“墨前辈...如今在何处?”
阿离很喜欢这个摸摸头的感觉,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哥哥放心,”
她的声音带著慵懒的甜意:“玄音这孩子...我还欠她一段因果,自不会伤她分毫。”
沈晏眉头微挑。
孩子?
这称呼让他神情变得微妙。
垂眸看著眼前这个与他腰身一般高的小姑娘。
恍惚间才意识到,这副稚嫩皮囊下,藏著的灵魂已经不知道活过了多少岁月。
作为墨玄音师父的夜昭璃也是她的化身。
这么称呼其实也没问题。
只是...现在的辈分越来越乱了。
“因果?”他敏锐的抓住这个词。
阿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揪著衣角犹豫半晌,终是轻嘆:“五百年前...”
她抬头时,眼底浮动著沈晏从未见过的寂寥。
“我將劫墟子的命格...错认成了哥哥你的。”
“为了斩断他这一世的因果...”
她声音越来越轻:“我设计让她害死了劫墟子,覆灭了伏魔观...让她与劫墟子生死相隔。”
“这段因果,终究要还的。”
“当初我欠她一命,这次放过她,也算是还清因果。”
沈晏眉头微皱,总觉得这番说辞透著说不出的古怪,却未出言打断。
他指尖无意识地捋了捋阿离鬢角的发梢,心底反覆咀嚼那些话中的深意。
『认错命格?』
『斩断因果?』
『设计让墨玄音害死了劫墟子?』
他有些迟疑地看向阿离,喉头髮紧。
“你的意思是...?”
阿离也在这时抬起脸,原本天真烂漫的眸子里,此刻沉淀著沧海桑田般的平静。
“是的。”
她点点头,声音稚嫩又决绝:“我的使命,本就是为哥哥斩尽此世因果羈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