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掠过草茎。
茅檐轻轻颤了颤。
檐角垂著半串晒乾的药草,风来时与悬掛的陶铃相撞,发出闷闷的声响。
檐下半亩地被规整划分做四块,每一块都种著不同的花卉和草药。
一道石子小径从中穿过,不偏不倚,通向半掩的柴门。
沈晏脚步突然顿住,仿佛被什么东西缚住了心神。
“哥哥!”阿离扯著她的袖子往前跑,笑声清脆,“我们到家了!”
“家...”沈晏轻声重复著这个字。
茅檐,花田...
分明从未见过,却有股诡异的熟悉感从灵魂深处渗出来。
如同漂泊的游魂终於寻到归处,每靠近一步,心口便会涌起古怪的温热。
花影摇曳,香气浮动。
他跟著阿离的脚步,在花田中穿行。
明明没有多远的距离,但在石子小径上踏出的每一步,都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简陋的柴门近在眼前。
阿离忽然停下,扯著他的衣袖,眼眸晶亮地等他推门。
沈晏深吸口气,缓缓抬手。
掌心覆上木纹的那一瞬,柴门的粗糲蔓延成刺痛,脑海中骤然闪现残破的画面。
……
那年残冬將尽,积雪未消。
村长张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发现了对母女。
女人伏倒在地,嘴角渗血,一只手还死死攥著身后瘦小女孩的衣袖。
女孩约莫六七岁,冻得发青的脸颊上凝著泪痕,却一声不吭。
张伯心中一嘆,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鼻息,早已冷了。
他蹲下身,对女孩道:“丫头,你娘...”
女孩睫毛颤了颤,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头:“求您...埋了我娘。”
张伯眼眶一热,当即招呼几个村汉帮忙,在村后的荒地掘了座坟,又寻块青石作碑。
事情办妥后,他领著女孩回了村。
想著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她冻死饿死,可自家光景也只能勉强餬口,便挨家挨户地敲门。
“刘家媳妇儿正愁没闺女,不如...”
“哎呦,您老糊涂了?来歷不明的孩子谁敢要,万一招惹祸事...”
“李家小子十三了,正好当童养媳...”
“不成不成!她那模样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保不齐以后仇家上门!”
连著问了七八户,皆是摇头。
女孩站在张伯身后,风吹起她破烂的裙角,像片伶仃的落叶。
她抬头望向远处,群山寂寂,前路茫茫。
张伯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糙饼递给她。
“丫头,先吃些东西吧。”
天色越发阴沉,雪粒渐渐密了。
张伯拂去鬍鬚上的冰碴,望向最后一间低矮的茅屋。
这是村里最穷的沈九郎家。
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的柴扉吱呀一响。
“进来。”
少年清冽的声音混著风雪扑来。
女孩抬头,看见门槛边立著个瘦高的身影。
约莫十三四岁,旧麻衣外胡乱罩了件兽皮袄,手里握著沾泥的药锄,脸颊瘦削,眼睛明亮。
张伯愣了愣:“阿晏,你当真?自己粮食都不够...”
“我命硬,少吃些,饿不死。”
少年转身掀开草帘土灶里翻涌著暖意。
“再磨蹭,她就要冻死了。”
柴门合上的一瞬,呼啸的风雪被拦在外面。
女孩盯著灶台边煨著的陶罐,野菜混著糙米的香气正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少年扔给她一条粗布巾:“擦乾净脚,否则要生冻疮。”
见她还僵著不动,索性蹲下来扯掉她湿掉的绣靴,把那双冻萝卜似的小脚放进温水桶里。
“哭出来。”他突然说。
女孩茫然地看著他。
“人疼了就得哭,”少年轻柔搓著她的脚丫,头也不抬,“你娘死了,你冷,你饿,你怕,凭什么不能哭?”
陶罐里的粥突然咕咚沸腾一声。
门外。
北风卷著的雪片重重扑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爪子挠著。
而女孩眼底的热泪终於大颗大颗砸下来,融化了袖口结成冰的血跡。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
柴门吱呀一声向內滑开。
沈晏的思绪从残破画面中挣出。
屋里的陈设是那样熟悉。
灶台依旧垒在角落,黑陶土瓮摆在最顺手的位置,药篓悬在梁下,一缕陈年药香盘绕在空气里。
他走进屋,指尖掠过木桌,上面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离...璃...妹妹...』
『晏...晏...哥...哥...』
……
少年降生那日,恰逢暴雨倾盆。
一位青衫先生叩门避雨,听见婴儿啼哭,又瞥见襁褓中憋红的脸,忽地皱眉。
指甲掐算半晌,蘸著雨水在案上画了个『九』字。
“命数太凶,须得压一压,否则命硬克亲。”
“九为数之极,能破天机。”
他想了想,捏起婴儿的手,画了个『晏』字。
“雨过天晴,方得长久。”
说来奇怪,最后一笔落下,檐外骤雨突歇。
此后大家都唤他九郎或者阿晏。
或许他真的命硬克亲,十岁的时候,爹娘死於一场山洪。
这些年独自过活,靠採药帮工挣口饭吃。
村里人觉得他克亲,向来少与他来往,可他也硬是咬牙活了下来。
兴许是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別人撑把伞。
他发现女孩没人要时,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收留女孩不为別的,只为能救赎曾经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少年问。
“阿离...”女孩哭声渐歇,但声音还是有些茫然。
少年沉默片刻,抬起粗糙的手掌,在她掌心轻轻画了个『离』字。
这是他为数不多会写的字。
“以后跟我姓吧。”他说,“沈离。”
“哦...”女孩懵懂地应了声。
“叫声哥哥听听。”
“哥...哥哥...”
……
初春。
天色未明,山雾犹浓。
少年紧了紧肩上装满草药的竹篓,露水顺著叶尖滴进他后颈,激得他一哆嗦。
女孩小赤脚追来,草叶上拖出两行凌乱的湿痕。
“哥哥...不要走...”声音有些慌乱不安。
“今日必能卖个好价钱,”少年跺掉鞋底的泥,却不敢看她眼睛,“阿离回屋,当心寒露伤肺。”
她抓住他的袖口,指尖掐进他腕骨。
少年吃痛低头,正对上她眼里晃动的雾气。
心头一软,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阿离听话,中午时候哥哥就回来。”
女孩这才鬆开手,目送少年消失在山路尽头。
村外小镇的早市里。
青石板上漫著苦味。
少年蹲在墙角,把菖蒲根和何首乌摆成小阵。
不时便有药铺的伙计来询问价格。
就在少年寻找著合適买家的时候。
噼啪噼啪...
爆竹炸响,远远飘来糖油和炒货的香气。
一簇簇大红鞭炮屑在青石板上跳著,那新开张的点心铺子门前,围满了闻香而来的街坊。
『宝璃斋』的朱漆招牌底下,穿绸褂的掌柜正捏著嗓子吆喝著。
“新出炉的蝴蝶酥,芝麻糖,宝璃斋开业头三天,三文钱一勺蜜渍海棠嘞!”
伙计掀开蒸笼,白雾腾起的剎那,桂花香混著飴糖的甜腻,漫过半条街。
少年不自觉地喉头耸动,看著招牌上的大字。
“宝璃斋...这个名字真好听。”
他又摸了摸身上的钱袋,心中盘算著什么。
临近正午,回程的山道上。
少年怀里的油纸包捂得发烫。
蜂蜜梅饼的甜腻混著狐狸面具的桐油味,在他呼吸间漫开。
面具是他攒了好久的钱,在城隍庙前买的,描金彩漆,眼角吊著两滴艷红的泪。
前些日子,他发现村里的孩子都有这个面具。
虽然妹妹不说,但那种羡慕的眼神作不得假。
少年突然跑了起来。
初春的凉风灌满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只想早些回去。
村口的老槐树越来越近。
家...也越来越近。
直到他喘著气撞开自家柴门,才看见妹妹蜷在灶膛边。
面前整整齐齐摆著三双新编的草鞋。
这是村长教她的手艺,卖了钱也能补贴家用。
自打少年收留女孩后,老爷子时不时便会照拂一下这两个可怜的娃娃。
“哥哥!”
脆生生的惊呼后,她猛地撞进少年怀里,发间繫著的红头绳扫过他下巴,带著淡淡的皂角香。
少年猝不及防踉蹌半步,后背抵上门框。
“小心梅饼!”
他手忙脚乱地擎高胳膊,油纸包擦著妹妹的发梢掠过。
女孩闻言猛地弹开。
只见少年变戏法似的从衣襟里掏出两样宝贝。
油纸角渗出蜜糖的痕跡,獠牙面具上新描的金漆还闪著光。
“都是给阿离的。”少年轻笑著。
女孩忽然不说话了。
她盯著哥哥胸前那片被糖渍染深的粗布衣裳,喉间微微发颤。
抬起脸时,杏眼里亮著星星般的光。
“哥哥...”她柔柔唤了声。
“嗯?”少年低声应道。
“阿离...想换个名字。”
少年动作一顿:“怎么突然说这个?”
“铁柱说...”她绞紧衣角,声音越来越小,“说我的名字是离开的意思,还说总有一天会离开我,可我不想离开哥哥...”
铁柱是村里另一家的孩子。
少年用胳膊搂紧怀里的人,忽然想起早上看到的『宝璃斋』。
“阿离的离才不是分离的离,是...宝璃斋的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是...蜂蜜梅饼的意思!”
女孩闷闷地应了声:“哦...”
脚尖在地上画著不成形的圈儿。
少年瞧见妹妹这般模样,忽然眼前一亮。
“过来!”
他牵著那软绵绵的小手坐到榆木桌前,抽搐腰间採药用的铜柄小刀。
只见他手腕翻飞,木屑簌簌落下。
“看好了。”
少年额角沁著汗珠:“这念『离』。”
刀尖深深鐫进桌板,刻出个张牙舞爪的字。
又在旁边添了个斜玉旁,碎木屑堆在笔画之间:“这才是阿离的『璃』。”
那还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伸出手指,沿著凹痕一笔一画地描著,深深把这个字烙印在心底。
……
沈晏指尖微微一颤,从桌面上抽离,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
那些浮动的记忆碎片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记忆深处。
身侧的阿离睁大眼睛,眸中漾动这惊喜的光彩。
一时间,模糊记忆中那个攥著他衣袖的小女孩,此刻仿佛穿透岁月的屏障,与面前的阿离重叠为一。
“哥哥,你想起来了吗?”阿离声音轻快的问道。
沈晏一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凝视著自己的手掌,某个荒谬的念头忽然浮现:自己...就是记忆碎片中的那个少年吗?
可那些记忆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阿离突然扑进他怀里,小小的手臂紧紧环著他。
“就算哥哥把阿离忘了也没关係的。”
她把脸埋在衣襟里,声音闷闷的:“阿离还记得哥哥就足够了...”
沈晏的手顿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发间。
指尖传来细微颤抖,让他胸口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离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鬆开他。
转身小跑向屋角的床榻,踮脚从床榻靠墙的地方捧起个物件,珍重地回到沈晏身前。。
“哥哥,你还记得这个嘛?”她有些期待地问道。
木屑地涩香悄然漫开。
这是个拙朴的鬼面,刀痕粗糲得像孩童的手笔,却在稜角处被人细细抚摩得发亮。
“这是...”
沈晏指尖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却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他终於下定决心,打算接过面具的时候。
面具陡然一颤。
竟然挣脱他的手,凌空而起。
如同一只挣脱束缚的木蝶,它掠过半开的柴门,飞向屋外的花田。
沈晏和阿离追出门去,之间面具轻盈划过晨雾,最终停驻在花田中央。
那里不知何时站著个黑裙女子,背影如一幅斑驳古画。
她伸出素白的手。
面具落入她掌心的剎那,四周的风都静了下来。
她缓缓地,优雅地抬手。
沈晏似乎听见了横亘万古的剑鸣。
咔噠。
面具覆面的声音清脆如骨节作响。
当她缓缓转身时,晨光恰好穿透云层,映亮那张狰狞鬼面。
那双眼。
如深渊般吞噬著光亮,沉淀著足以碾碎山河的杀伐气。
那是看惯沧海桑田的淡漠,是弹指间可令神魔授首的威仪。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沈晏脸上的手,冰川般的眼底忽泛起一丝波动。
恍若寂灭的荒原上,瞥见一朵憧憬依旧的花。
“阿璃?”
沈晏不知怎得轻唤出声。
女子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
“哥哥...”
……